事前已知道此事。未亡人仍将脸埋在双手之间。
「俗说家丑不外扬,我实在没脸说这些,自从明治维新后,
今大路家就一直衰败下来,最后竟想将独生女的我卖到大阪
某下贱的行业商家,所幸被这儿的主人救出来。不用说,这
个家里有这只鼓之事……」
未亡人徐徐地抬起脸,将视线自鼓上移至我们两人身上。她
沉著脸,语音含混不清:
「……我早就知道这个家有这只鼓,而且因受到这个鼓的诅
咒,我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身世……可是这也是一种不可思
议的……就说是缘份吧……」
「我明白了。」我难以忍受胸中澎湃的感情,打断了未亡人
的话:「我完全明白了。请抬起身吧。总之一句话,我们三
人都受到这只鼓的诅咒。因孽缘作祟,我们三人今日才聚集
在这儿。不过,从此刻开始,这孽缘将被斩断。如果你允许
的话,我愿意亲手将这只鼓击毁,以勾消我们先祖所遗下的
罪恶与孽缘。以后,我们就能摆脱这个阴郁的传说,跨进另
一个明朗自由的世界。」
「那真是太好了。」
未亡人抬起被眼泪濡湿的脸,再霍地抓住我的手,紧紧地握
著。这瞬间,我感到我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在往反方向回转。
未亡人在她双手注入一股无以形容的力量说:
「你这些话真是能振奋人心。这正是我等待许久的话哦。那
么,为了庆祝从今天起可以跟这只鼓断绝因果,我想奉送少
爷一点小意思……」
「哦……这个……」我想站起身,但未亡人却又稳稳地拉住
我。
「不……别走……」
「可是,那就改天……」
「不……不在今天这个时刻不行……快……你赶紧去……」
未亡人边说边回头催促妻木。
妻木像被撵走般地退出房外。
未亡人目送著妻木的背影后,再放松手露出笑容。
我感到先前喝的那杯洋酒开始在发挥作用,眼前天旋地转,
不禁用手蒙住脸颊与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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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痛得很……我闭著眼睛拉著棉被盖到头上。除了感受到从
未碰触过的丝绸棉被的滑溜外,同时也闻到一阵扑鼻而来的
芳香。
霍地,我完全清醒过来。坐起身前,我先在抽痛的脑中拼命
追忆……刚刚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眼前浮起盛宴的幻影。都是些豪华的山珍海味。小饭桌与碗
盘上也都有桐花御徽(桐有凤凰,亦即圣天子之意,自古以
来即是皇室家徽,后广传于武家)。
其次是鹤原未亡人那喜气洋洋的笑脸似幻影般,浮现在眼
前。
「这是与妖鼓告别的喜宴呢。」
我想起未亡人边这么说,边向我劝酒的情景。
「再来一杯……」
未亡人微笑著露出雪白牙齿,眼里带著谄媚……我坚持不喝
后,她又给我一杯说是能解酒的药水,那药水冰凉可口……
之后的记忆则全部消失了。不过,眼里却鲜明地留下仰躺在
床上时,一直凝视著的天花板电灯的蜿蜒灯丝。
原来我醉倒在鹤原家。
「糟了!」我睁开眼睛,从棉被中露出脸。
果然是刚刚那间未亡人的榻榻米房。只是电灯灯罩被换成橘
红色的而已。我倾耳静听,四周鸦雀无声。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枕边突然传来女人的笑声。我吃了一惊想坐起身,岂知棉被
上竟伸出一双白色的手轻轻将我按回被中。微微泛著红晕的
鹤原未亡人的笑脸,也同时出现在我的脸孔上。她双眸卖弄
著蛊惑人心的风情,直直望著我的眼睛,再吐出稍带酒气的
气息说:
「不行哦,太迟了……你就死心地乖乖睡吧,呵呵呵呵
呵……」
我感到头又宛如有椎子在刺扎似地疼起来,只好再躺回枕
上。胸口难受得什么事都没法思考,我叹出一口气。
耳边传来咕嘟咕嘟声。未亡人好像在我的枕边不知在喝什
么。接著又传来小小的哈欠声,之后是悦耳的声音:
「你终于上当了。呵呵呵呵……真是个可爱的少爷。我都入
迷了,呵呵呵呵……」
我忘了头痛的事,猛然坐起身。这才发现我身上只穿著一件
崭新的印花长衬衣,而且出了一身汗。
未亡人也穿著一件花样长衬衣,衣冠不整地横坐在我枕边。
她面前有个大盆子,盆内搁著两三瓶洋酒,正在饮□著薄玻
璃杯中的酒。见我坐起身,她闪著醉眼频频向我送秋波,并
递出一个空酒杯。我甩开酒杯。
「呵呵……不行吗?你真不争气,呵呵……不过这下你可逃
不掉了。不管你再怎么辩解,没人会相信你说的话了。你只
能乖乖跟我一起逃出东京,到碰不到熟人的地方当夫妻
了……现在就……马上……」
「什么……」
「呵呵呵呵……」未亡人抬高音调不停地笑。我又感到一阵
头昏眼花,趴在枕上。
「我告诉你……」
未亡人总算停止笑声,她的口调滑润沉稳。看似在我枕边重
新坐正了。
「音丸先生,你静下心认真听我的话。因为这事有关你跟我
的两条命。懂了吗……我啊,前些天在路上遇见你时,我就
知道你是高林家的后继少爷了。你不小心掉落的少爷的戒
名,正是我拾到的嘛。回家后我责问了妻木,妻木才坦白说
跟你一块儿吃了甜馅饼,并托你隐藏证据。那时,妻木也坦
白说出了你的心意。所以我才叫他写了那封信给你。而且那
时我就已下定决心了。你懂了吗?」
「决心……」
我又坐起身问。但眼见未亡人那光彩夺目的美貌,以及她眼
中那把熊熊的情[yù]之火,我不禁又不争气地垂下了头。
「说是决心,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厌腻了妻木。只是不喜
欢那个没有血气的好像影子一般的男人。我讨厌那种像死人
的男人……」
未亡人在一个大杯子中注满金黄色的酒,再一口气乾掉半
杯。接著舔了一下红艳的双唇,继续道:
「不过你却是个血气方刚又纯洁的小男孩。所以我才喜欢上
你。我厌腻那种什么事都听我吩咐的男人。起初是被他的鼓
音所吸引,不过我已经玩腻了那种男人。我一直在找一个不
会光看我的容貌,而能看透我的心的男人。就在这时,凑巧
让我遇见了你。我觉得,在我去为前夫扫墓归程能遇见你,
是一种注定的缘份。往后的我,只能仰赖著你那真纯的爱,
才能活下去啊。」
未亡人边说边抬起双手整了整有点凌乱的发髻。我只是像只
被捕获的蜘蛛,缩著四肢。
「所以前几天我一直在忙著整理财产,能换成现金的东西都
换成现金了,钱都收藏在壁橱内那个皮包中。这些钱,全部
都给你。因为我已觉悟即使明天会跟你死别,也要跟随在你
身边。我对你的感情,是非常真纯的……不过,那个妖鼓得
留下来……留给可怜的妻木敏郎当玩具……敏郎大概会将那
个鼓当成是我的分身,珍重地抱在怀中去他想去的地方
吧。」
我用双手蒙住脸。
「现在快三点了。四点时会有车来接我们。敏郎只要过半夜
就会睡得死沉沉的,不用担心他会醒来。」
我仍然蒙住脸,不停地摇头。
「怎么……你还没下定决心……」
未亡人的声音逐渐隐含著怒意。
「不行啊音丸先生,看样子你对我还没有完全降服。你还不
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吧……好吧……」﹌﹌
我感到未亡人好像站起身来。心里一惊,抬起脸,却见到眼
前有个至今我从未目睹过的凄厉身姿,步步在向我逼近……
衣冠不整的长衬衣裙摆、疏松的腰带、柔软波动著的黑色皮
鞭……我双手支在身后,吓得全身像石头一般动弹不得。
未亡人用雪白的手指拢著垂下的鬓发,咬著下唇,睁大眼睛
瞪视著我。哦,那美貌,绝非这个世间所存在的……那聚集
著异样激烈热情的双眸,眼光咄咄逼人……我不眨一眼地仰
视著那张脸。
未亡人一句一句咬牙切齿地说:
「你给我好好听著,懂吗?我前夫因为不能接受我的真心,
所以我用这条皮鞭活活将他鞭打至死。现在的妻木也是一
样。正因为有这条皮鞭,他才像死人一样乖乖听我的话。你
呢?你不正是那个制作了妖鼓诅咒我先祖绫姬自尽的久能的
子孙吗?为了赎罪,你不是应该满足我的要求才对吗?你为
了想看那只鼓特意到这儿来,正是一种无可抗拒的命运的力
量。懂了没?还敢说不肯?你想让这条鞭子来证明我的力
量……想尝尝命运的惩罚吗?」
我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只能仰望著被绫姬的冤魂附体的鹤
原未亡人身姿,痛苦挣扎地喘著气。也切身感到一百年前先
祖所造下的重大罪孽,如今要我来赎罪的恐惧……
「快说……肯不肯……到底肯不肯?」
说完,未亡人深深咬著下唇。一阵青白的磷火光在她脸上闪
过后,她那柔软的手上持著的那条柔软的黑皮鞭,也跟著抖
动起来。
「我……我……全是我的错!」
我边说边再度用双手蒙住脸庞。
……啪嗒一声……马鞭掉落在榻榻米上。
耳边传来玻璃杯破碎的声音,一双冰冷的手霍地拨开我蒙在
脸上的手臂……紧接著是一阵激烈的热吻,缤落在我闭紧著
双眼的脸上。带有酒气的呼吸。女人禸体的芳香、化妆品的
香味、头发的香味、香水的香味……这些东西,令我喘不过
气来地一并向我袭来。
「饶恕我……饶恕我……请饶了我!」
我挣扎著想站起身。
「夫人……夫人……」
房外走廊远处突然传来妻木的叫声。我跟未亡人回头观望,
只见高高燃起的火光在纸格子门上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失火了……」耳边又传来妻木隐含悲情的叫声与慌乱奔跑
声。
未亡人心中一惊,起身踏过棉被一把拉开纸格子门。门外昏
暗的走廊同时出现披头散发、身上穿著白色浴衣的妻木,挡
在未亡人面前。
「啊!」未亡人叫了一声。她双手贴在左胸上,往后仰著身
子踉踉跄跄地逃回到寝具上,在我眼前扑倒下来痛苦地缩著
身子。我愣愣地坐在原地,交互望著站立在走廊的妻木,与
躺在眼前的未亡人。
妻木大踏步跨进来,站在未亡人耳畔。他手中握著一把冷冰
冰的细长匕首,笑眯眯地俯望著我。
「你吓了一大跳吧!真是好险,差点就让你也成为这个女人
的变态性欲牺牲者。这女人不但杀死了鹤原子爵,也杀死了
我,这回是想向你下毒手。你看!」
妻木拉下浴衣,露出左肩的臂膀,再将枯瘦的侧腹对著灯
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