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鼓》作者:梦野久作_第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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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襟狭小的
人,因为很难找到门当户对的对象,到三十岁时仍孓身一
人,不过二十九岁那一年年底,到大阪办事时,大概是中了
世人所说的魔,也不知道是在哪里一见钟情的,竟迷恋上现
在这个少奶奶,最后还将少奶奶带进家门。由于少奶奶来历
不明,所有亲属们都跟他断绝了关系,最后在京都待不下
了,才搬到东京中野来的。

光是这样的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个少奶奶,名字好像是
叫鹤子……搬到东京来以后开始学手鼓,没学多久,就趁著
子爵不在家时,找出那个妖鼓试著打起来,专任女仆慌忙阻
止也没用。子爵听闻了这个消息后,听说曾狠狠叱责了少奶
奶一顿,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件事引起的,子爵不久就发疯
了,被幽禁在房里。那以后,鹤子夫人卖掉中野的宅院,在
麻布笄町盖了一栋病房兼居家的小房子,一边看顾病人,一
边到九段老师傅的少爷那儿学鼓。子爵逐渐骨瘦如柴,最后
在今年春天过世了。

子爵过世以后,鹤原未亡人带来一个自称是外甥子的年轻男
子,想让他继承家业,这个举动让鹤原家的亲属大发雷霆,
叫嚣著要申诉朝廷,请求朝廷删除华族(译注:1869年明治
政府颁给原为公卿、诸侯身份者的族称,1884年订定华族
令,封华族为公、侯、伯、子、男爵五个阶级,是拥有特权
的贵族身份,1947年被废止)名单上的鹤原未亡人的名字。
不仅是这样而已,那个年轻寡妇鹤子,风声很不好……反
正,鹤原家等于是断了后了。

我虽然不向别人提这件事,不过我认为那一定是妖鼓的造
孽。所以我最近终于下定一个决心。你是我的儿子,当然懂
得该怎样打鼓。我想,你总有一天会打鼓的。

不过我要先跟你说,你今后即使忘了我讲的话,也得记住这
点,千万千万不要学打鼓。这不是我讲究迷信,而是你学会
打鼓后,自然而然会想追寻更好的鼓。追寻到最后,一定会
被那个妖鼓所迷。因为那个妖鼓,正是涵容了所有制鼓奥秘
的代表作……

一旦被妖鼓所迷,你就完了。因为只要听过那鼓声,没有人
能保持理智或精神正常的,不是发疯就是变成怪人。
你得好好读书,将来走商人或公务员的路,然后离开东京远
远的。绝对不能接近鹤原家一步。
我最近老是惦念著这件事,打算哪天抽空到九段向老师傅好
好交待一下,不过你若不先记住这件事的话,跟老师傅讲了
也是没用的。
你懂了吗?可千万不要忘记我说的话……」

*********

我当时只像是在听一个故事一样,听完父亲这段话。而且那
时也没有想当鼓师的打算,所以只乖乖地点头应允。
父亲看起来很安心的样子。

********

那年秋天,父亲死后,九段的老师傅收养了我。不久,我就
被养得白白胖胖,每天精神饱满地到富士见町小学上学。有
关妖鼓的传说,早就忘得一乾二净。
老师傅是个矮个子、黝黑、眼神乌亮的老爷爷。当时是六十
一岁,那年春天本来要办个花甲祝宴,没想到养子的少爷竟
离家出走,只好取消祝宴。

少爷名叫靖二郎。我虽然没见过他,不过听说他的外表跟老
师傅正好相反,肥肥胖胖的,待人亲切又体贴,很会调整手
鼓的声色,每回在东京或大阪、京都有表演会时,当地的第
一流艺妓都会特地赶来捧场。离家出走时正好是二十岁,什
么东西都没带走,也没留下遗嘱,而且离家出走前也没有任
何明显的迹象,根本无从找他。我又听一个饶舌的女仆说,
一些性情急躁的门生,早就在为了继任者的事而明争暗斗。

「我看呢,继任者八成是你哦。」那个女仆又这样说。

不过,老师傅从未对我说过要我将来当个鼓师的事。他只是
不分青红皂白地溺爱著我而已。
只是,老师傅既是个鼓师名家,家中当然从早到晚都能听到
鼓声。每天听那个砰、砰、砰、砰声,听得都厌腻了还得
听,所以我虽是个小孩,听鼓声的耳朵却相当内行。起初认
为很够水准的鼓声,听著听著竟感觉很无趣。门生中成绩最
好的,我本来也认为他在众人之中是最会调整音色的一个,
鼓声不但圆滑,而且优美、高尚,但听在我耳中也只是感到
优美而已。难道这世上没有更高雅……像神佛一般静谧
的……或像幽灵的声音那般令人毛骨悚然的鼓声……我时常
这样耽于空想。

最后,我极度想听听老师傅的鼓声。
可是老师傅只在舞台上或外出教鼓时才会打鼓,在家时很难
得见他触碰鼓。再说我白天要上学,所以我到高林家以后,
有一阵子都无法听到老师傅的鼓声。只有一次,元旦过后门
生们第一次排练打鼓时,他好像按惯例打了鼓,可是那时我
凑巧帮客人外出办事,没听到。

********

眨眼间,我已十六岁了。那年春天,我捧著中学高等二年级
的毕业证书回九段时,一进门马上到后房二楼老师傅的房
间,让他看我的毕业证书。老师傅本来背对著我,用红笔不
知在写些什么,他回头对我笑说:
「嗯,很好很好。」
说完在茶托上放了一大堆水果乾递给我。老师傅原先在一旁
微笑著看我啃著水果乾,之后从壁龛旁纸门内拿出一只陈旧
的手鼓,迳自打起鼓来。

当我听到那叽叽叽剥剥剥的鼓声时,我被那高雅的音色感动
得肃然起敬。宛如在听温柔的母亲用文静的声音细细在对我
说些什么一般,满怀激动。
「怎么样?要不要学鼓?」
老师傅露出雪白的假牙笑著问我。
「要。请师傅教我。」
我当下就应允。那天以来,我就每天扛著廉价的练习鼓(译
注:上图即是练习鼓),学基础打法。

不过,我的鼓艺评价似乎不好。调门打不出来,间隔与节拍
也不像话,时常遭门生们叱责。
「成天光会吃饭,所以脑子也是饭桶。脸颊又像女仆们那样
红通通的……」

门生们时常聚在一起这样取笑我。可是我一点都不在
乎。……当不了鼓师也无所谓。我只希望在老师傅过世之
前,能在他身边服侍他,等报完恩后,马上出家当和尚游走
全日本……我心里是打算这样做的,因此更加每天吃得饱饱
的,专心养精蓄锐。

那年就这样渡过了,第二年春末,众人总算对少爷死心,公
认他已不在人世,于是某天在老师傅的房间,召集了几个自
家人办了只有热茶与点心的法事。席上,有个头发斑白,像
是老师傅的亲戚的老头子说:
「还是早点再收养个儿子吧……」
话声刚毕,三、四个排坐在一旁的门生,不约而同地齐望向
我。老师傅环视著门生们,苦笑著回说:
「能继阿靖(少爷)之后的,大概没有吧。全是半斤八两
的……」
门生们听后,个个面红耳赤。
这时,我突然很想见少爷一面。……少爷一定还活在这世
上。而且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继续打著鼓。真想听听少爷的鼓
声……我呆呆望著老师傅身后那个佛龛内,被搁在明灯之间
闪闪发光的少爷的灵牌,照例做著白日梦。

冷不防,那个头发斑白的老头子又开口说:
「这个久弥怎么样呢?」
我胸中扑通跳了一下。
「不行啊,这孩子正是所谓的哑鼓……那种天性打不出调门
的。也许终生都打不出来。这种例子,自古至今还真罕见◇◇網◇
啊。」老师傅边说边抚摸著我的头。
我听后也终于跟其他门生一样,面红耳赤。
「这孩子当得上鼓师吗?」
门生中资格最老的开口问。也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当他当上鼓师时,准是名手。」
老师傅沉稳地回答。众人听后都目瞪口呆。

********

当众人从后房阶梯依序离去后,老师傅取出特地为我准备好
的羊羹。再拿出长烟管,吸著烟丝对我说:
「你为什么不打出调门呢?你可以打出很好的音色的,却总
是贴上或剥掉调音纸让音色消失,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我理直气壮地回答:
「没有我喜欢的鼓嘛!每只鼓都响得太大声了。」
「唔……」老师傅好像有点不高兴,他往黑漆的天花板喷出
一口白烟。

「那你到底喜欢哪一种音色?」
「每只鼓都只会发出砰砰砰那种音色,我讨厌那个砰的ㄥ
声。我想要一个不会发出砰的ㄥ声……那种没有回音,只有
剥……剥……剥……能发出很静谧的音色的鼓。」
「……唔……那我的鼓呢?」
「我喜欢师傅的鼓……不过师傅的鼓是剥欧……剥欧……剥
欧。我认为不要发出后面那个ㄡ声比较好。」
老师傅又仰头向天花板喷烟,一直眨巴著双眼。

「师傅。」我有点得意忘形地接著说:「听说鹤原家有个很
著名的鼓,我能不能借出那个鼓打打看?」
「不行!」老师傅回瞪著我。
我从来没看过老师傅那样严厉的表情。赶忙垂下头,不敢作
声。
「不是说,只要拿出那个鼓,鹤原家就会发生不祥之事吗?
即使那只是个谣言,我们也不能做出别人家会发生灾难的
事。你听好!如果你找不到你喜欢的鼓,那你终生就别在舞
台上表演即行。」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被老师傅这样严声斥责,吓得脸色发
青。不过,我并没有打心里折服。
反之,正从这天开始,「妖鼓」成为我憧憬的目标。

那以后不久,老师傅就决定让我继承高林家血统,并设宴公
布这个消息。门生们虽都不高兴,却也勉勉强强称呼我为少
爷。
可是,我却失望透顶。……难道还是得当个鼓师吗?难道我
这一生,都得过著每天讨好那些笨手笨脚的门生们的日子
吗?……光是这点,就够我烦的。

……你绝对不能辜负老师傅的大恩……这是父亲生前时常挂
在嘴上的叨念,我开始有点怨恨父亲这句话。同时也感到似
乎能理解少爷为什么离家出走的原因了,我对少爷那份眷
恋,也不由自主地逐日加深。不过,想见少爷一面的愿望,
比想瞥一眼「妖鼓」的欲望,恐怕更是个无法实现的幻想。

当了少爷后,我依旧越吃越肥,也依旧每天砰咚砰咚打著
鼓。
然后,大正十一年……我二十一岁那年的春天终于来临了。
三月中旬有一天下午,老师傅叫我到房里,递给我一个用皱
绸四角巾包裹著的方形东西:
「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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