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都認為棗糕是臭的,只有自己四歲的女兒每天都在盼著吃棗糕,以前還覺得節操比其他的外物重要,現在看起來他是如此的孱弱,就像沙灘上的城池,大浪卷過來就坍塌了,世道怎麼了?
長安越發的繁華了,直徑十八裡之城住的滿滿當當,河面上帆影連綿不絕,城內摩肩接踵,堅持了數十年的宵禁在逐漸崩塌,新化坊梨花盛開的時節宛若天堂,曲江上的歌舞旦夕不休,惟有禦史從未改變,朝堂上的每一次出奏,都如洪鐘大呂,讓所有的官員警惕。
強壓下心頭的感慨,對於雲家,自己當然要再仔細地看看,不會錯過任何一個蛛絲馬跡,想起雲家的劣馬和惡僕,正要告訴雲燁不要因為這些小節毀了自己的名聲,卻發現那匹無聊的馬走進了棚子,看到雲燁在吃蛋糕,就湊上來,在雲燁的手上咬蛋糕吃,雲燁居然不惱火,而是把蛋糕攤在掌心任它食用。
幾個老頭子圍過來,摸著旺財的腦袋,何大昌笑著說:“每回看到旺財就喜慶,可憐的,就是瘦了好多,嶺南就沒幾樣人能吃的,你看旺財都瘦成一把骨頭了,這把錢拿著自己去賣些吃食,咱們就留在長安享福,哪都不去。“黃宇眼看著一大把銅錢就裝進了它脖子下的錢袋,沉甸甸的,心裡發酸,旺財錢袋裡的錢比他的錢袋裡的錢都多。
“旺財就是個乖孩子,每次到老漢店裡吃點心,不付錢就不離開,弄得老漢每回都要假裝把錢拿出來,再給它裝回去才走,比胡老漢都懂事,老傢伙到我店裡吃完,從來沒有結帳這一說,老漢可都記著呢,等你的燒雞店開了,老漢也不付錢,拿了就走……“見到沒便宜可占,幾個老漢背著手溜溜達達的出了棚子,互相打趣著去了集市。
雲家見到的一幕幕徹底顛覆了黃宇的對世界的認知,隨著雲燁往棚子外面走,沒去集市,而是繞到後面的莊戶住宅區。
這裡給黃宇的第一感覺就是乾淨,沒有鄉下常見的雞糞,馬尿之類的,不時地有掛著果子的樹枝從矮牆裡伸出來,有時候需要低頭才行。
院子裡曬滿了各種菜幹,還有各種各樣的豆子,姹紫嫣紅的非常醒目“這一家就是做菜幹的,你可不要小看這些菜幹,還有鹽豆子,到了冬天可不少賣錢,聽說現在他家已經不只賣菜幹了,家裡的婆娘聰明,發現把菜幹和醃肉放在一起蒸出來,那滋味好的沒法說,再撒上些辣椒,可謂人間極品。
去年他們家給府上送了一些,幾個妹子就給搶光了,大人都沒吃幾口,今年聽說他家的乾菜不賣了,開始賣這種蒸肉,便宜的乾菜一下子就變得身嬌肉貴。今年想不發財都難,按照慣例,找了中人給家裡送來了兩成的幹股,我說不要,這是莊戶自己琢磨的獨門生意,自家摻和進去做什麼,誰料想幾個妹子不幹,說不要錢,每年就要幾罎子蒸好的肉。““雲侯,對於雲家莊子的富庶下官已經堅信不疑,但是這樣做真的沒有問題嗎?“年輕的官員看著院子裡忙忙碌碌的婦人,擔憂的問。
“你的這個想法很有道理,魏公也和我說起過,所謂倉稟足而知禮儀,我從不喜歡窮苦的善良人,都是一樣的人不能做了一輩子牛馬,到臨死都沒吃過一口飽飯,這是做人的失敗,甚至可以說這是人的悲哀,至於禮儀這東西是後天養成的,如果每個孩子都受過正規而系統的教育,你的擔憂該是先生的擔憂才是,在其位謀其職,他們是先生就該考慮孩子的德行,你是禦史,就該把天下間發生的事情告訴陛下,這是一種本分。“揮手止住了要上來見禮的婦人,黃宇似乎心情也變得好了起來,雲燁給他的感覺像一位多年的摯友,多過像一位侯爺,不由自主的背著手,兩人在莊子裡指指點點,談笑甚歡。
雲家莊子風景的確很美,這種美不在於山水,在於人,不論是躺在竹椅上打瞌睡的老者,還是坐在樹蔭下納鞋底子的婆婆,都讓人從心裡感到舒坦,年輕的少婦一邊忙活,一邊不忘記搖一搖身邊的搖籃,胖胖的孩子伸出帶著褶皺的胖胳膊想要碰眼前的布老虎,稍微大一些的孩子就裹著紅肚兜,光著屁股滿院子攆雞,黃宇看到這裡總是會心的一笑,人活到這份上,還要什麼?這樣富庶的莊子如果有那些黑暗的事情才是上天的不公。
“雲侯,我來之時,聽到一個衣衫襤褸的老漢說他一年需要給雲家繳六貫錢的租子,您可知道我是如何的憤怒,尤其聽說他的兒子出征在外,您才免去了他的租子,讓我覺得您是天底下最狠心的地主,還聽說您對月子裡的孩子也要徵稅,這就讓我生起了和您同歸於盡的想法,請您告訴我這不是真的,這樣美好的莊子裡不該有這些事情。“雲燁笑了,莊子上的事情他多少知道一些,管家經常在自己閒暇之餘當成笑話講給自己聽,聽黃宇這麼說,就帶著他來到後面幾排屋子,還沒走到,黃宇就看到自己遇到的那個老漢穿著短衣短褲,躺在樹蔭下乘涼,小桌子上還擺著一小壺酒,盆子裡的煮黃豆莢已經被吃了大半,皮子堆滿了桌子,一個穿著紅裙子的少婦正在收拾,看到侯爺來了,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回頭喊了聲爹,想要把老漢叫醒。
老漢睜開眼睛,立刻站起來邀請雲燁和黃宇坐下,吩咐少婦趕緊再去煮些黃豆莢子送過來,雲燁不客氣,坐在躺椅上拿起酒聞聞,皺著眉頭說:“你也算是莊子上的富戶了,怎麼還喝這種劣酒,去長安糶糧食好歹穿的像點樣子,破衣爛衫的給雲家莊子丟人。“老漢一邊拿熱水燙茶杯,一邊對雲燁說:“侯爺,穿了好衣服,人家就知道是從咱家莊子出去的,一鬥麥子賣給別人四文三,賣給咱家就要四文五,黑了心了,沒法子老漢就在地裡忙活了兩天,也沒洗澡就去了長安,果然啊,這招好使,咱家的麥子好看,賣了四文五,買他們的麥子用了四文三,老漢這身破衣裳可是給家裡多掙了四百多文錢。”
黃宇就搞不明白,一買一賣之間怎麼可能沒有差價,那些黑心的商戶怎麼可能任由你一個價錢賣出買進的折騰,這樣一來他還掙個什麼錢,抱著這個疑問向老漢請教。
“商戶當然不可能,那個商戶不是扒了皮的猴子變的,咱家在他們手裡哪有好果子吃,收糧食三文六,賣糧食五文錢,一鬥糧食一文四的差價,這樣幹老漢豈不是會虧死,咱家的麥子產量高卻不好吃,麵條下到鍋裡就黏糊,總不能喝一年的糊糊吧。
好在陛下仁義,為了平緩糧價,對於大宗的糧食買賣都有保護,平進平出,咱家的麥子好看,被評為甲等,別人家的麥子不好看但是好吃,只能是乙等,這樣一來一擔麥子咱就有了三文錢的利,這可是大半鬥麥子呢,老漢的二十擔麥子平白多出來一擔,這樣的買賣上哪找去,明天我準備再幫鄉親們去多換些來,多出來的歸我,就當辛苦錢,聽城裡人說陛下要當什麼天可汗,這可得好好汗,不汗都不行。
(未完待續)
第四十八節 第一個
“想說陛下是瓜皮就說,上回郝老頭當面罵陛下是白癡,敗家子,陛下還行禮說受教了,你想說陛下不懂得經營就說,種子的事情是我辦砸了,誰他娘的會知道產量高的糧食不好吃,明年咱家再換回來,麵食不精道,還叫麵食嗎。““陛下開常平倉是為了給災年備糧,房相就是長八個腦袋也想不到能有人這樣牟利,法不禁止就是准行的,莊戶們這樣做實在是算不得錯,有理有據的,說不出個一二三來,就算是擺到朝堂上,陛下也會無話可說,只能說官家制定規矩,制定的不詳細,老丈,如果想換糧食就抓緊,我回去後就要上奏這件事,晚了可就沒有這種便宜可沾了。“老漢笑的狡黠,土頭土腦的莊稼漢居然也露出一種陰謀家的氣質:“您是禦史言官吧,看官服就知道,沒我家侯爺的緋袍好看,您穿著淺綠的袍服,官職一定低於七品,今日天色已晚,您就是趕回長安,也不可能見到上官了,您去倉庫也見不到管事,再說您就算是見到管事,管事也不會給您面子,因為把好糧食裝進倉庫才是他的功績。③③文③檔③共③享③與③在③線③閱③讀③
俺家的糧食顆粒大,飽滿,顏色正,又是新糧,官家最喜歡了,小老兒幹這件差事誰都沒瞞,你以為倉庫管事不知道?我從倉庫裡平價進出糧食,管事早就問過,聽到了也是哈哈一笑,沒往心裡去,還誇老漢聰明,讓我明天帶更多糧食的去和他換,老漢明天四更出發,天亮到常平倉,那時候您的上官大概正在上朝,等下了朝您去稟告,老漢的糧食早就糶完了,如果早上朝廷事多,等您拿著手令去了常平倉,老漢早就回家了,您就算是再下令,于老漢何干?
當然了,如果您有我家侯爺的官位,老漢只好認輸,快馬進京,砸開大官的府邸討一紙手令,老漢可真的就沒轍了,可是,我家侯爺會幫你嗎?“黃宇幾乎要跳起來了,一個目不識丁的老漢對朝廷的辦公流程如此的清楚,這簡直駭人聽聞,就是一些讀過書的,都沒他清楚,轉頭看向雲燁,看他怎麼說。
雲燁一臉痛苦的對黃宇說:“剛才不知道是不是吃壞了東西,肚子疼,需要靜養一天。“說完就和老漢兩個人一起抱著肚子大笑。
黃宇愣了一下,忽然發笑,老漢沒做錯什麼,也沒有必要去堵漏,再者,就和老漢說的,自己趕不及,再說,自己巡視鄉里才是正事。
老漢笑的眉飛色舞,對於自己無意中發現了發財秘訣得意的不行。兒媳婦端來了一猛盤子黃豆莢,小聲說這些是加了鹽的。
老漢看看進屋去的兒媳婦皺皺眉說:‘外莊子的孩子,就是帶著一股子小家子氣,客人來了怎麼也要把香料加進去才好,只是咱莊子的閨女都嫁完了,二小子走的時候就不滿意這門親事,是老漢親自給作的主,現在看啊,外莊子的閨女當家作主比咱莊子上的閨女差的太多了,也罷,事已至此,就這麼過吧,等二子回來慢慢教就好了。“三個人坐在桌子邊上閒聊,豆莢都煮的軟乎,帶著鹹香,吃到嘴裡很不錯,黃宇就沉下心思向老漢問起這些年的收成和家裡的進項。
老漢也不含糊,見侯爺不喝自己的劣酒,小官員又推辭說正在辦公不能喝,只有自己美美的咂一口,吃了兩個豆莢才對官員說:“你就不該來玉山,該幹什麼我們都知道,玉山就是一個講規矩的地方,朝廷的王法就是最大的規矩,剩下的就是莊子的規矩,再加上老輩傳下來的一些舊俗,我們需要遵守的就是這些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