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時陰雲遮住了月亮,大地漆黑一片的時候,李二就在仰首望天,苦心人,天不負,雨終究還是下來了,來的很急,就仿佛是為了趕這場火災,雨點大而且密,打在身上生疼,洪城就由切身的體驗,現在不要說下雨,就是下刀子,他也不敢動,從眼角的餘光裡他發現,皇帝陰沉的臉有了鬆動,嘴角稍稍往上翹了一點,好徵兆啊,但願這場大雨能把火都澆滅,這樣一來,小命或許還能保住。
雨歇雲收之時,雞已經叫過一遍了,站在太極宮可以隱約看到天邊有一絲微明,洪城依舊趴在地上,不敢起來。李二不在,他趴的更加的恭敬。
李二的聲音從宮殿裡傳出來,就像來自九幽,冰冷而無情:“起來吧,去辦你的事,如果辦不好,那你就不用回來了。”
滿長安都在抱怨這場火災,只有雲家的僕役在用粗大的木料把還沒有倒塌的房子一一推倒,僕役們嘴裡小心地嘀咕著這場莫名其妙的大火,莫非是誰得罪了灶王爺,被他老人家降下火噩,特意懲罰?自己家不可能,老奶奶慈眉善目的,就算是侯爺有點敗家,還達不到讓神仙發怒的地步。自家一定是被別家連累的,有人問起,就這麼說,我雲家就沒幹過缺德事。
最可氣的就是這場大雨,屋子裡的東西都搬出可來了,房子俺家不要了,侯爺早就嚷嚷著要蓋新的,一把火燒完,俺們也住住莊子上的好房子,誰喜歡住城裡,天剛擦黑就要睡覺,買個東西得跑半個長安城,劉叔說,莊子上出了門就是集市,熱鬧極了,還聽說玉山有多美多美,在東羊河上劃一竹筏子,休假的一天全泡在河面上,天氣涼涼的,比神仙都舒坦,哪像城裡,洗澡後為了把水填滿,還需要扯半天井水,水填滿了,汗又下來了,白洗了。
這該死的房頂也不燒光,不停的掉瓦片,雲九的頭都被砸了老大一個包,搶出來的東西都泡在雨水裡,劉叔已經罵了半天了,著火沒傷人,就不算是遭了災,這場大雨才結結實實的讓雲家遭了一場大災,侯爺弄回來的好木料做的傢俱都淋了水,要是榫口進了水,再曬乾,那是一定會裂口子的,可惜死了。
官府的人來了好幾波,詢問家裡的損失,劉叔那是眼淚一把,鼻涕一把的哭訴,說家裡遭災慘重,房子全燒沒了,就剩下幾間馬棚子,東西也大半沒搶出來,就眼前的這一點,他對不起把宅子交給他照顧的老奶奶,也對不起一直相信他的侯爺,可雲家受得起災,所以把水龍先讓給了別家,就是怕小門小戶的遭不起災,為了房子把命搭上就不值了,雲家一向都是這麼高風亮節。
聽得官員立馬拱手作揖,肅然起敬,還說要專門起個匾額掛雲家門上。還有遭了災的鄰居被水龍隊救過來的,專門跑雲家門前跪下磕頭,一家子,一家子的,惹得劉叔又陪著哭了一鼻子。
大門完好無損,關上門劉叔就在護院,僕役們崇敬的目光下,坐在大椅子上拍著腿打著節拍,唱了兩嗓子小調,唱得難聽,卻很有趣。
死了一個縣令,還有一百八十六口人,其中還有幾十個是毒死的,官府說被毒死的都是兇手,卻找不出他們是誰,是哪裡的人,是誰製造了這場慘案。
死人最多的是西市,鬍子貪財,為了錢財連老命都不要了,渾身冒著火還往火場裡鑽要把貨物搶出來,所以燒死的人數是最多的,還有一家專門賣胡姬的,關在屋子裡的二十幾個胡姬,沒一個跑出來的。
西市也被燒得七零八落,何邵家可沒遭災,一大早就跑雲家看到雲家的慘狀,當下就火了,抓著官員的衣領就要面聖,說堂堂侯府,為了不讓百姓遭災,拒絕了水龍,幹了這樣的高風亮節,可歌可泣的事,官府居然沒有一點表示,想要上殿找陛下討個說法。
真要上殿面君會把何邵嚇得尿褲子,誰知道陛下現在是不是想殺幾個人來洩憤,直到長安新縣令拜託雲家和何家重新修整西市,這才甘休,回到雲家,抬手就賞賜了劉叔一個碧翠碧翠的玉玦,然後就騎著馬去找李恪,商議如何才能讓何家在西市上立住腳。
(未完待續)
第五十七節 看笑話
竇三被吊在一個木架子上,傷痕累累,手腳在不自覺的抽搐,有血滑落,在腳下彙集成小小的湖泊,在填滿小坑之後由於張力很大,高出了四面的小土坡,在昏黃燈光下閃耀著詭異的光芒。
血繼續往下滴,終於衝破了張力,宛如一條紅色的小蛇蜿蜒而下,洪城就站在那裡,任由這條血蛇在自己的靴子上啃咬,他只是盯著竇三的眼睛看,這不是一個堅強的人,拔它指甲的時候,他也會哭號,慘叫,屎尿齊流,可他就是不鬆口,懦弱者的表現除了求饒,他一樣不少,洪城總覺得就要攻破他的最後防線了,他卻依然如故,哭泣,哀嚎,就是不張嘴。
洪城這些年殺過人,很多,也折磨過人,不少,有許多市面上成為鐵漢子的人在他手裡都如同爛泥,面前的竇三讓他升起了一點敬意。
這念頭也只是稍一閃現就消逝無蹤,一想到陛下陰沉似鐵的面容,他就渾身戰慄,完不成陛下交代的事情,那後果他想都不敢想。
這次極為突然的襲擊,百騎司居然沒有收到一點消息,直到火起的那一刻,他都在幸災樂禍,認為這種天災,又可以讓他看看金吾衛的笑話,沒想到,火苗起來的越來越多,如果現在他還不明白這是遭到了襲擊,陛下早就可以把他砍頭了。
第一時間就是保衛皇宮,百騎司的密探佈滿了皇城,洪城只有第一時間前來請罪,他一夜未眠,又滴水未進,嘶啞著聲音再一次問竇三:“你是誰?事主是誰?你受誰的派遣?說出來,老子給你一個痛快,讓你再也不遭這種零敲碎打的活罪。”
竇三耷拉著腦袋,不言語,剛才的那一輪刑罰,耗幹了他的體力,腦袋裡一片空白,手腳傳來一陣陣火辣辣的灼熱感,耳朵裡嗡嗡的響,似乎有千百隻蜜蜂在飛舞。
一桶冰涼的井水潑在頭上,他全身打了個寒顫,抬起腫脹的頭顱透過密封的眼睛看著面前的洪城,嘴裡含糊不清的請求:“殺了我,殺了我。”
把耳朵貼近竇三的嘴巴洪城才聽清楚這三個字,心裡不由的失望不已,這是死士。只求死,不求生。一位屬下匆匆的走了進來,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了兩句話,洪城的眼睛立刻就明亮了起來,信心大增。
用鞭子挑起竇三的頭顱笑著說:“竇三,你以為那你不說,百騎司就沒辦法知道你是誰嗎?最妙的是,你居然還有妻兒在城外的莊子裡住著,這就讓人去請她們,你不說沒關係,不知她們娘兩知不知。”
竇三身體劇烈的搖晃起來,他瞞著妻兒就是想給她們留下一大筆錢財,好讓自己的子孫脫離奴籍,自己的孩子雖然只有五歲,卻生的聰明伶俐,站在家裡小少爺的窗前,就可以記下那麼多的文章,連教書的先生都為他惋惜,只可惜是奴僕,如果是良人,哪怕是窮家小子,他也會收為弟子,將來光宗耀祖可以預期,渾噩半生的竇三,頭一回對自己能吃飽喝足的奴僕身份感到無比的厭倦。
新家主竇忠拒絕了他想要贖回兒子的願望,還拿走了他多年的積蓄,一句奴僕就是奴僕,想要做人,下輩子吧,這句話將他所有的美好願望全都擊得粉碎,直到公子的到來。
一位竇家的老朋友看中了竇三的兒子,還把竇三的妻子也一同要了回來,在官家重新上了籍,這些都在竇三的眼皮底下進行的,最後公子給了竇三三十貫錢用來安置家人,當他看到兒子恭恭敬敬的拜先生為師的時候,就認為自己可以死了,死也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
如今所有的事情在畫了一個圓之後,又回到起點,這比死亡更加的讓他感到恐懼,他嘶吼著說:“求你,別去找她們,就讓她們好好活下去,她們什麼都不知道,你想要知道什麼,我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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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城笑了起來,長長的松了一口氣,是個人就有弱點,死士不在乎自己的命,卻會在乎別人的命,比如家人,這真是夠諷刺的。
“大唐律法沒有殺你妻兒這條,最多打為奴籍,你如果乖乖地全說出來,老子把你妻兒再撈出來,給她們上籍,你打聽打聽,我老洪從來都說一不二,吐口唾沫砸個坑。你是死定了,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老子的承諾只有這麼多,那你看著辦。”
竇三到底全部說了出來,連自己的猜測都說了,在摁完手印之後,洪城才感覺到又累又餓又渴,他卻不敢有半點的懈怠,匆匆的向太極宮奔去。
“主謀是竇燕山?他不是死了麼?”李二看著供狀,見洪城只是叩頭,不敢言語。
忽然又問“:雲家也被燒了?”
“回陛下,雲家是重災區,有四個人向他家投擲火把,還有火油,硫磺,硝石,燒的最慘,只剩下兩間馬棚,不過雲家在火災中表現不錯,管家讓水龍先去救小戶人家,最後才救雲家。”知道主謀是竇燕山之後洪城就知道雲家被燒實在是理所當然。
“這小子恐怕早就猜到竇燕山還活著,恪兒來報,在清理竇家老宅之時,發現了密室,密室裡有爪印若干。雲燁看後,就匆匆回了玉山,而後寸步不離雲家。
連城裡宅子的東西都打著要成親的牌子拉了回去,想來早就做好了被襲擊的準備,還從竇家廢墟裡挖出大量藏寶,小子,你看朕的笑話,那朕也就看一回你的笑話,朕有上天幫忙,天降大雨,撲滅大火,不知你用什麼法子來對付竇燕山,竇家會放過你這個罪魁禍首?”
李二說完就哈哈大笑起來,又對洪城說:“不許你去通風報信,否則三罪並罰。”
洪城從太極宮裡出來,太陽已經升得老高,眼前有些昏花,鑽到禦廚要了一大碗粥,兩隻雞,蹲在太陽底下猛吃,吃了半截又抬起頭對著太陽說:“雲兄弟,不是哥哥不幫你,是聖命難為,你們神仙打架,哥哥這種蠢人實在攙和不起,你多保重。”
說完之後似乎心情好了許多,又對廚房裡喊:“給我來一壺酒。”
劉叔坐在莊子派來的馬車上把昨夜的事情一點一滴都給大管家錢通說了個清楚明白,錢通聽完劉叔的一番話,拍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