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而且还提到了“先生平生最著名之研究”——《古史新证》。确实,《古史新证》是王国维多年来学术研究的一个总结,其中不仅收录有他代表当时一些学术领域中的最高成就,也有其为了向学生讲授时而重新总结的新成果,例如“二重证据法”的明确提出。关于《古史新证》和“二重证据法”,王国维在清华学校国学研究所每周讲授一小时的课程中,就曾于开篇总论中这样讲道:
研究中国古史,为最纠纷之问题,上古之事,传说与史实混而不分,史实之中,固不免有所缘饰,与传说无异,而传说之中,亦往往有史实为之素地,二者不易区别,此世界各国之所同也。在中国古代已注意此事……至于近世,乃知孔安国本《尚书》之伪,《纪年》之不可信,而疑古之过,乃并于尧、舜、禹之人物而亦疑之。其于怀疑之态度及批评之精神,不无可取。然昔于古史材料,未尝为充分之处理也。吾辈生于今日,幸于纸上之材料外,更得地下之新材料。由此种材料,我辈固得据以补正纸上之材料,亦得证明古书之某部分全为实录,即百家不雅驯之言,亦不无表示一面之事实,此二重证据法,惟在今日始得为之。虽古书之未得证明者,不能加以否定,而其已得证明者,不能不加以肯定,可断言也。
这就是王国维所创建的极为著名而严谨的“二重证据法”,它不仅是一个极其严密的实证论科学之体系,也是至今研究古史学者的不二之法门。在《古史新证》中,王国维于总论之下分设有“禹”、“殷之先公先王”、“商诸臣”和“商之都邑及诸侯”四个部分,这四个部分都是运用“二重证据法”而获得成功的范例。在这里,限于篇幅等原因,关于《古史新证》和“二重证据法”不能赘述,有兴趣的读者可以翻阅《王国维文集》领略其中的哲思与学术魅力。
不过,在此虽然不能详细解析“二重证据法”之精深内涵,但回顾前文仍不难洞悉王国维独特治学之方法,这在他任教清华学校时同样有着淋漓的体现。例如,民国十五年(公元1926年)3月清华学校国学研究所准备招收第二期学生之前,办公室主任吴宓便请王国维、梁启超和赵元任三位导师拟定相关考题。按说,无论是论年龄、地位还是资望及领导能力,能言善辩的梁启超都当之无愧地应该名列首位,而梁启超却对30年前就仰慕自己大名而到《时务报》“谋生”的王国维则谦让有加,并竭力向校方举荐王国维为研究所的首席导师,自己则自愿退居于王国维之后。据说,梁启超在教学过程中如果遇到学生提出疑难之问时,他总是一句“可问王先生”,处处体现出他对王国维的尊敬和推崇。同样,既然连梁启超都对王国维如此尊敬,四大导师中的另外两位则更以后学自居,特别是陈寅恪更是将梁启超和王国维当作长辈来看待,处处表现得谦恭有加。所以,当吴宓向几位导师请教拟定考试题目时,居住在城内的梁启超则特意给王国维写信请他出题,然后两人再共同讨论商定。于是,以王国维素有认真负责的行事态度,当他接到梁启超的信件后,不仅很快便拟好了考试题目,并主动寄给梁启超与其协商。关于王国维的这封信件,虽然今天已经无法查找,但通过梁启超的回信内容仍不难看出其中一些内情来:
尤惧者有天才至美而与考题前所发问者漏缺注意,则交臂失之,深为可惜。鄙意研究院之设,在网罗善学之人,质言之,则知治学方法而其理解力足以运之者,最为上乘。今在浩如烟海之群籍中出题考试则所能校验者,终不外一名物,一制度之记忆。幸获于遗珠,两皆难矣。鄙意于采一变通方法,凡应考人得有准考证者,即每科指定一两种书,令其细读,考时即就所指定之书出题,例如史学指定《史通》、《文史通义》或《史记》、《汉书》、《左传》皆可。考时即在书中多问难,则其人读书能否得闻最易检验,似较泛滥无归者为有效。若虑范围太窄,则两场中一场采用此法,其他一场仍泛出诸题,以觇其常识,以未始不可。
由此可见,王国维和梁启超两位大师所要招考的学生,并不是今天那种只会死啃书本的应试之人,而是懂得如何读书及治学之道者,这无论如何也是高明智慧之举措。于是,经过王国维和梁启超这两位学术大师的几次商讨之后,清华学校国学研究所第二期招生的考题终于拟就。接着,今天的我们便看到了当时考生姜亮夫(字寅清)先生参加面试时的这段别开生面的情景回忆:
过了几天,清华教务处通知我去面试。到约定日期我到了清华。任公(梁启超)先生亲自接见,问我:“松坡(蔡锷)先生是你什么人?”我说:“是我父亲的上司,我父亲曾在松坡先生底下做事。”他又说:“廖季平(廖平)先生是不是你老师?”我说:“是的。”他问还有哪些老师,我就约略地说了一下,他都晓得,他说:“这些先生都很好,你为什么不在成都高师读下去?”我回答说,成都高师我已经毕业了。他说:“好,我就让你补考吧!”接着就给我出了题目:《试论蜀学》。当即我就写了二三千字的文章交上去。任公先生一边看一边微微地笑着,有时点点头。看完了,他说:“姜寅清,你这篇文章说明你在四川读书时是个用功的人,许多四川老先生的书你都认真读的,文章写得也有趣味,教你写文章的是哪位先生?”我说:“是林山腴(林思进)先生。”他说:“不怪,他是诗人,他的文章也写得很好。”这时是上午十时多,他叫我休息一下,到十一点多,有人来领我去厨房吃饭,饭后休息一下就接着考王静安先生的课。静安先生在里面担任的是“小学”,他出的题目都是“小学”的题目。在这之前,太炎先生的《章氏丛书》我曾反复精读,有一些心得,所以静安先生问我的许多问题,我都没有答错,但都是一家之言。静安先生看了我的卷子以后,便说:“你可是章太炎先生的学生?”我说:“不是,我是四川来的。”他说:“四川来的,怎么说的都是章太炎先生的话呢?”我说因为假期要升学,所以突击看了一部《章氏丛书》。“《章氏丛书》你看得懂吗?”我说:“只有一二篇我看不懂,别的还可以看得懂。”王先生连声说:“好的,好的,你等一会儿。”他的办公室和任公先生的办公室只隔一道板壁,中间有一道门相通,他就告诉他的助手赵万里先生说:“你去跟任公先生讲,姜亮夫这个学生我看可以取。”
就这样,姜亮夫先生便成为清华学校国学研究所的第二期研究生,从此也得到了王国维等导师们的严格学术训练。对此,姜亮夫还有一段回忆:
一到先生(指王国维)的办公室,先生就说:“那份卷子是你的,你的声韵、训诂不错,文字方面还不够,今后怎么办?”我说:“请先生指导。”王先生说:“课题要自己选定!”过了三天,我把选定的三个题目送给先生看,其中第一个是诗经韵谱,第二个是诗骚联绵字考,第三个是广韵研究。王先生看了题目后问我:“广韵如何研究?”我的回答先生不满意。他沉默片刻后说:“我看搞诗骚联绵字考吧!”他接着便把自己研究这方面的“谱”(提纲)拿出来给我看。得了先生的指点,我的方向明确,大体框架结构有了底,有关这方面的材料我开始注意起来了。
确实,王国维在清华学校的教授过程中,除了对学生要求严格之外,他还十分讲求“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实事求是的教学态度。例如,清华学校国学研究所首期招收的研究生周传儒先生曾这样说道:
研究生要写论文,要质疑,要商酌题目。他(即王国维)所提出论文题目,为《诗经》中联绵语(词)之研究,古音韵的研究,历代度量衡之研究,共和以前历史年代考等文。研究生有自拟题目者,亦热忱加以指示,平时质疑问难,极能实事求是,他掌握的,不惮详细反复解释,没有掌握的就说“弗曾见过”,“阿拉弗晓得格”。这真是古人所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从不放言高论,更不攻击古人,不议论他人长短,不吹嘘,不夸渊博,不抄袭他人言论。
当然,以王国维一贯“忠于事”的认真态度,他在教学中严格遵照国学研究所的有关规定,并没有采取应聘之初所约定的“行动极自由”而行事。例如,周传儒先生还曾这样回忆说:
上课从不迟到,亦不早退,风雨无阻。不说废话,以说明题旨为度。他人已说过的东西,从来不抄袭,不掠美,不诋毁,说话负责,做事负责,是一个地地道道、扎扎实实的君子。同学住的地方,不来。来就是上课,上完课就走。他家住在西院,同学住新大楼,相距二三里。同学们常去看他,质疑请益,他必竭诚相告。遇有不知道的事,他就说“弗晓得咯”。没有一次掩饰。他写字工整,小而秀,但不讲究碑帖,不成一家。
王国维在清华学校国学研究所的两年间,他除了自己在西北历史地理和蒙古史等领域进行学术研究之外,主要将时间都用在了教授学生如何进行学术研究等方面。例如,周传儒先生回忆王国维的教学活动时说:
王海宁在清华的学术活动,首在讲书,先后教学两年,曾讲说文后序,说文部首。揭示治中国学,非通说文不可;群经讲尚书,尚书凡五十几编,真伪各半,一般说,今文大致可信,古文全部不可信。汉鲁共王壁中书,晋梅赜所上书,皆伪。阎若璩论之綦详。海宁从经学、小学、史学方面,抓梳考证之,何者可信,何者可疑,皆有卓见。诗经问题少,常提而不讲。三礼中,否定周礼,以礼记为晚作,独仪礼十七篇,曾一一解释。
由此可见,王国维在清华学校国学研究所教学中的严谨和负责。另外,清华学校国学研究所第一期共招收研究生29人,其中有直接接受王国维指导的研究者,也有虽然没有直接受业于王国维门下的,但他们都在普通讲演中同样沐浴了王国维精深学养的滋润,故兹录这29人当年研究课题如下,以便人们从中辨识出他们请益王国维等学术大师期间的治学轨迹:
杨筠如尚书覈古、媵、春秋时代之男女风纪。
余永梁说文古文疏证、殷虚文字考、金文地名考。∫∫網∫
程憬二程的哲学、先秦哲学史的唯物观、记魏晋间的哲学。
吴其昌宋代学术史(天文地理金石算学)、谢显道年谱、朱子著述考、三统历简谱、李延年年谱、程明道年谱、文原兵器篇。
刘盼遂说文汉语疏、百鹤楼丛稿。
周传儒中日历代交涉史。
王庸陆象山学述、四海通考。
徐中舒殷周民族考、徐奄淮夷群舒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