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叫廖勇,是武将世家的嫡次子,对王学知的书呆子气最是看不惯,便坐去莫珍那头陪他说些风月中事。还有个叫钱大贵的是盐商的儿子,也是富贵纨绔出身,擅长吹嘘拍马,家里和莫家有生意来往,对莫珍很是奉承,待听说莫珍有红城叶家的表姐,只恨不得能和他同穿一条裤子去。此外娇滴滴的女孩名冯娇,是绸缎庄的女儿,瓜子脸杏仁眼,穿着时下闺中最流行的燕尾裙,长得颇为漂亮,却有些娇蛮之气,她对花浅似有不喜,一路上把她从头到尾打量了无数次,想在她容貌和服饰上挑些岔子来笑话,奈何花浅面若冰霜,不怒自威,让人心生畏惧。她不敢造次,只嘲讽了句:“穿得真是没品,一看就是穷乡僻壤来的土包子。”
花浅对这种程度的挑衅根本不放在心上,待轮到她介绍时,只简单地说了句:“花浅,十四,南洋,奉天岛,花家。”
钱大贵闻言,惊诧道:“奉天岛的花家?是不是前阵子遭遇妖魔洗劫,一百多口人都葬生火海的那个花家?莫非你是花家的幸存者?”
花浅答:“正是那个花家。”
众人沉默了会,感慨万分,冯娇赶紧用帕子掩了嘲讽笑意,刻意做出个伤心的表情道:“以前花家颇有财势,祖上也出过几个灵法师,如今他家的千金却成了破落户,连件好衣衫都买不起,可见世事无常,妹妹真是可怜,以后让姐姐照拂一二吧。”
花浅没兴趣和一根指头就能捏死的家伙拌嘴,沉默不语。
冯娇拿着帕子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尴尬,眼里水汪汪的都是泪,旁人看来倒像被人欺负似的,这番梨花带雨的做派,惹得莫珍怜惜不已,赶紧过去嘘寒问暖,百般安慰:“娇妹妹不要伤心,浅姑娘经过大难,不爱搭理人也是正常的。”他看了眼萧子瑜,忽然想起曾遭受的屈辱,再看他和花浅坐在一起,靠得很近,心下愤恨,不等他开口自我介绍,指着他大声说道,“我第一次看见这小子的时候,他看起来就像个乞丐,浑身破破烂烂的,还有古怪的臭味。他拦住我娘问东问西,想讨银子!后来不知用了什么死皮赖脸的法子,竟讨了考官喜,混进咱们天门宗来,然后人模狗样地抖起来,还想捉弄我珍大爷,真是不要脸的家伙!”
“乞丐?”冯娇惊恐地往旁边缩了缩,看着萧子瑜的眼光就像看老鼠,她低声叫道,“我娘说,千万不能接近乞丐和泥腿子,他们身上都不干净,若是碰了乞丐再吃东西会生病的。”
萧子瑜鄙视道:“你简直颠倒黑白。”
莫珍用鼻孔对着他:“你敢说你不是穷鬼?”
萧子瑜怒道:“我就算是穷人出身,依旧是你们同窗。”
莫珍毫不留情:“就算同窗,我们依旧是不同的。我能随意买无数法器和灵修用品,你呢?你是个连八百两的法器都买不起的穷鬼!”
王学知听他说得过分,帮忙出头道:“圣人有言,成大事者不分贵贱,莫欺少年穷。咱们是同窗,将来的事不好说,何况灵法师历史上也有过出身贫困的天才灵法师。”
“究竟是有钱人家培养出的天才灵法师多还是穷人家的天才多?穷人就喜欢拿着那几个特例自我安慰,”钱大贵嗤之以鼻,“发掘培养一个穷人家的灵法师要花多少钱?你们算过吗?不能成大器的穷人灵法师有多少?你们数过吗?我承认是有几个穷人家的天才灵法师成功了,可是更多都是失败的例子,而且他们的成功并不比有钱人家培养出的灵法师强多少,与其花那么多钱去发掘栽培什么穷人,倒不如把名额和机会都让给有钱去灵修的人家,这算盘打得才不浪费。”
莫珍闻言大喜,夸道:“钱弟,英雄所见略同。”
冯娇也小声嘀咕道:“就是,穷人灵修什么,咱们灵法师门派也不缺这几个人才。”
他们三人围攻萧子瑜,一阵冷嘲热讽。
萧子瑜从小在挨骂中长大,遇到这类事情都很冷静,他观察了一下,觉得和带偏见的人无法沟通,很快就放弃了和傻瓜辩驳的念头。但花浅不确认萧子瑜的情绪底线在哪里,唯恐他被气发病了,便不再沉默,替他圆场:“是啊,人类修什么灵?在众神眼中,人类如蝼蚁,不管是富有的蚂蚁还是贫穷的蚂蚁,始终还是蚂蚁。人生苦短,纵使修到尽头,不过两三百年,如何与诸神媲美?如何与日月争辉?倒不如早早去死,免得玷污了三界净土。”
“噗——”一直冷眼看他们吵闹的祝明忍不住笑了,发现大家都在看他,赶紧制止,“好了好了,就算是蚂蚁,咱们也要做不一般的蚂蚁。不管出身如何,以后都是同窗,不要胡闹,早点做些有意义的事情,比如学学洗衣服刷碗倒夜壶什么的,新学徒入门可是先过下马威,再给师父和师兄师姐干一年活儿的,以后有得是你们忙的。”
众人被他的危言耸听吓到了,就连一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廖勇脸色都不太好看,冯娇几乎晕了过去,扯着莫珍哭啼不已,莫珍不停向她保证,有红城叶家的表姐在,总会得到优待的。
“天门宗是最古老的灵修门派,景色一定很美。”
“听说灵法师门派都很有钱,里面大概有很多珍贵的建筑和古树,雄伟壮丽。”
“不知和皇宫比,哪个更华丽?我家三婶的外侄的媳妇的表妹曾进过宫,她和我描述过里面的模样,听说……”
很快,矛盾被抛之脑后,未来的新生活才是大家眼前最关注的问题,孩子们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未来的生活,王学知陪着萧子瑜,其余人绕着莫珍,聊得热火朝天,祝明偶尔插嘴,花浅谁也不理。纸鸾飞飞停停,约莫过了三天,就连萧子瑜都看腻云彩的时候,符马忽然重重地摇了一下,风中传来淡淡的腥臭味道,很不好闻。萧子瑜从高空看去,只见无数山脉埋在云间,每座山脉之间都独立不相连,四面都如被刀斧削割般陡峭,没有任何可攀爬的路。
“怎么了?又遇到乱流了吗?”萧子瑜有些不好的预感,“到了吗?”
祝明站起来,四处张望:“快了快了,天门宗附近应该很安全。”
孩子们齐去窗前张望,他们惊诧地发现吴先生等人的纸鸾队列乱了。
风中传来尖锐的啸声,巨大的气浪扑面而来,整个符马都被掀起,再倾斜,掀翻。孩子们摔成了一团,花浅不顾符马的晃动,走到窗前,抬头张望,看了半晌,很冷静地告诉大家:“别怕,是妖魔群的袭击。”
或许是她的声音实在太冷静了,大伙迟疑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继而尖叫:“妖魔?!”
传说中,妖魔喜欢吃人肉、喝人血,尤其喜欢吃小孩子。
怎么可能不怕?!
灵法师们拉开防御阵型,吴先生命令陈可可:“是魔音鸟的袭击,这种妖魔力量低微,不足为惧,只是成群而行较为麻烦。前面就是天门宗,我拦下魔音鸟的攻势,你和祝明立即护送学徒们冲进法阵,通知师门救援。”
陈可可紧张接命,镇定安抚众人:“你们是未来的灵法师,不要害怕妖魔,师姐会保护你们的。”紧接着,她再次唤出双离剑,念动法诀,“通灵附体,开!”焰断开始泛出阵阵红色光芒,剑柄处开始延伸,然后紧紧包裹住她的右臂,化作火焰般的鱼鳞半身铠甲,热浪逼人。冰裂则在她脚下变形,冰晶万点,化作寒冰般的巨大鲤鱼,优雅美丽地托着她带领符马,压低云头,飞入石林。
时值清晨,石林被浓浓雾气包裹,看不见周围景色。
花浅不在乎妖魔的入侵,她一直在观察萧子瑜的表情,唯恐他害怕。
所幸,萧子瑜有颗大心脏,从小对突发事件的反应都颇冷静,他没有鬼哭狼嚎,而是站在窗前,四处眺望,由于雾气影响,他看不见什么金色的法阵,由于能见度太低,符马在祝明的操作下持续降低,在石林中不断穿梭,陈可可在前面驾驶法器开路,不停扭头,故作镇定地安慰大家:“别哭,师父拦住了魔音鸟,咱们马上就到了,天门宗里面有很多灵法师守护,他们收拾这几只妖魔和小菜似的。”她努力地给自己打了口气,再道,“师弟师妹们莫要担心,安全区域就在前方不远处。”
忽然,远处传来几声猛兽的嚎叫声,有些像狼,有些像虎,带着撕裂的声音,听起来就很凶猛残忍。紧接着,很远的地方,传来缓慢沉重的脚步声,大地开始颤唞。⑥⑥網⑥文⑥檔⑥下⑥載⑥與⑥在⑥線⑥閱⑥讀⑥
萧子瑜打了个寒战,他回过头去,却见陈可可脸色已经变了,急问:“这是什么声音?老虎吗?”
陈可可颤唞着嘴唇,强装出来的镇定瞬间消失大半!“是……是妖……妖魔,为……为什么这个地方会有妖魔……不,不可能,这里好多年都没出过妖魔了……”孤身遇妖魔,她害怕极了,却记着师父的交代,也不愿在师弟师妹们面前失了面子,所以忍着恐惧,厉声发号施令,“祝明!速速打开符马的紧急阵符!别怕撞山崖,快点飞!越快越好!!”
祝明匆忙奔向符马前头,在捏碎了一个红色宝石组成的法阵后,符马开始再次加速。
花浅忽然抓住萧子瑜:“冷静!别慌!”
萧子瑜不解:“我没慌。”
话音未落,利爪袭来,符马的肚子被割开巨大的裂缝,彻底失去了平衡,在孩子们的尖叫声中,直直往地面坠去,所幸此时离地不高,又有众多大树遮挡,孩子们随着符马舱室一块儿摔在枯叶堆里,摔得晕头转向,浑身擦伤青紫,却无大碍。奈何石林雾气重重,看不清前面三丈外的方向,只看见周围老树枯枝张牙舞爪,形态似鬼,更兼有恐怖的声音环绕耳侧,只恨不得将人吓死过去。孩子们抱成一堆,哭作一团,不知所措。
陈可可在天门宗两年,早已习惯了雾气,她能认得出方向,思索片刻,当机立断,降低冰裂剑,大吼:“别哭了!快跑,前面不远有个吊索,进吊索后拉动红色绳子,有法阵会将吊索升起的,咱们赶紧回门派报告师父。”
小学徒们面色如土,都不敢嚎了,咬紧牙关,爬起来跑路。
冯娇走了两步,“哇”一声哭起来了:“我腿扭了。”
莫珍迅速去扶:“咱们不能丢下美人儿!”
可惜他是脂粉堆里长大的纨绔,力气微弱,压根儿扶不动人。
萧子瑜正欲伸手帮忙,王学知已冲了过去,抓住她的手,在尖叫声中将她一把扛在肩上,急急忙忙往陈可可带领的方向跑,陈可可脸色苍白,边跑边笑:“本来还想串通师兄师姐们给你们这群雏儿来个下马威,如今这妖魔给的下马威可真够厉害。”
迷雾中,猛兽的嚎叫声再起,隐约能看见巨大的身形,带着无边无际的杀气,震耳欲聋,仿佛从浓雾中要扑向绵羊的猛虎,即将上演最血腥的杀戮。
恐慌害怕中,惊天动地的脚步声越发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