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缚,将他抬上空中,送至自己身边。然后张开双臂,怜惜地将他抱入怀中,温柔问:“我听见了你的祈求,你是如此怨恨着自己的家人,怨恨所有的一切,这样的怨恨让众魔动容。你的恨究竟有多深?”
红衣答:“我的恨如地狱烈火般灼热。”
“让我看看你的恨,”女神的腕间伸出条黑色的毒蛇,狠狠咬住了他的心脏,钻入他的胸腔,阵阵剧痛过后,他陷入迷迷糊糊的幻境,幻境里再次浮现出他悲哀的一生,痛苦而绝望……
他过去的名字是聂闻书。
【伍】
聂闻书的记忆里,父亲是风流的男人,家里总有许多漂亮的女人来来去去,很少理会母亲。所幸母亲并不是善妒的女子,亦不会与父亲相争,但是她从来不笑。他出生在六月初六晒书节,是家中的嫡长子,上头有庶出的哥哥和姐姐,后来还有一个庶出的弟弟,可是兄弟都不喜欢他,总是会暗里欺负他。总是母亲保护他,虽然她不太会疼孩子,却会经常告诫:“你是我的儿子,要好好学习,将来要出人头地,不要丢娘亲的颜面,别输给那些小娘养的。”
他说:“好!书儿要给娘争脸面,做大儒,青史留名。”
父亲听后很是欢喜,替他请名师教导,还手把手教他写大字,与母亲的关系也亲近了许多。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可是,他的梦想,在五岁那年的龙舟会中破灭了。
龙舟会是一年一度的盛事,百船争渡,人头涌涌,他闹腾着要去看龙舟,又闹腾着要吃糖葫芦,扭头又看见有匠人在画糖画。甜甜的糖浆在他的铜勺下或扭成鲤鱼彩凤,或扭成猴子仙桃,看得他目不转睛,哭闹着不肯走。有仆役过来讨好,要偷偷带他去买糖画,可是车水龙马,拥挤得厉害,聂闻书一错眼,便与仆役走散,还没来得急哭闹寻找,就被一块帕子捂住口鼻,昏迷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已在百里之外。
拐子问他姓甚名谁?早慧的聂闻书已察觉危机,一问三不知,装作懵懂幼童,被卖与贺州叫何姑的男人。何姑在贺州黑道颇有势力,年年采购男童入戏馆,将美貌少年充女子教养,登台唱戏,服侍贵人。此番见他美貌,何姑喜不自禁,命名红衣。
起初,红衣稚嫩,懵懵懂懂,不明为何要给自己换穿女装。可是在地狱般的世界里,摧毁天真不需太久,他很快就知道了何姑想要的是什么戏子,就也知道了同伴的低下地位。他亲眼看见同伴被欺凌,人类就如货物般被玩弄,丢弃,甚至死去。
红衣想起了夫子的教导,想起了书本里的礼义廉耻。
大丈夫宁死不屈。
奈何何姑舍不得这只会生金蛋的鸡,红衣无数次自尽都被救回,他的背上布满了一条又一条的伤痕。何姑对他越发凶狠严厉,他说书本是错的,世界上没有好人,都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逼红衣听话,可是红衣从来不听话,他撕碎了衣衫,砸掉脂粉,甚至要剪去头发。
何姑说,若是他再犟下去,就要卖了他。
红衣想,卖了就卖了,做牛做马也不扮女子唱戏,不讨权贵欢喜。
照顾他的是较年长的男孩,名清暖,身量修长,长相秀美,额间一点朱砂。知道此事后,他悄悄来寻红衣:“傻孩子,何姑把你卖的地方会比现在更龌龊,你会被活活折磨死。还是听话吧,别犟下去。何姑是只认钱的男人,他真会杀死你的。”
红衣痛骂:“我就算死也不要做低三下四的事,更不要你这个下贱的兔儿爷帮忙!”
清暖整个人都僵住了,过了许久,他才轻轻说:“若不是被拐来,谁愿意做这个……”
红衣耻笑:“像你这样没皮没脸地活着,倒不如死了干净。”
清暖摇头:“我不要死。”
红衣冷道:“你便是书上说的那些贪生怕死之徒。”
“是的,我怕死,”清暖的眼里透出不一样的光彩,有些激动,有些坚强,映得他那张被精心修饰过的面孔有了男人的味道,他紧紧地握住红衣的手腕,仿佛要用力地掐进去,“坏人还活得好好的,我们好人为什么要死?!就算你骂我下贱,丢人现眼,我也不要死!我的阿娘是软弱的女人,她最爱哭,知道我被拐去,她会自责,必哭得伤心欲绝。我爹虽是粗人,却最疼爱我,我家还有妹妹,走的时候她才两岁,如今不知出落成什么模样。所以……无论活得有多耻辱,我都不会放弃希望,我要回家,回去告诉爹娘,他们的儿子还没死,让他们别伤心。”
红衣抽泣着说:“可是,我不记得家乡的名字。”他住在内院,年纪幼小,被母亲看管得很严,平日没有出门的机会,唯一一次去看龙舟,就出了事。教书的先生学问很高,书本上的东西还嫌教不过来,哪里会想到告诉他住的城市名字?而生活在聂家的丫鬟仆役们对生活的城市习以为常,仿佛呼吸和水,也没人会特意去提及,种种因缘差错,酿成可悲的后果,纵使红衣早慧,也只知道是个比较大的城市,却弄不清城市的名字和模样,这让他对偷跑很绝望。
“咱们慢慢打听,总会找到的,”清暖紧紧地抱过他,眼泪一滴滴掉在他柔软的长发上,“傻孩子,不要死,只要活着,未来就会有希望,我们总会找到家的,家里没有坏人,只有爹娘,他们在等你回家呢。你要咬紧牙关,好好地活下去,哪怕只是装出个听话的样子来也没关系,不要让何姑怀疑我们,这样才能在机会来临的时候逃跑,甚至……复仇。”
“回家?”红衣将头埋入他温柔的怀里,过了许久,才问,“你家在哪里?”
清暖说:“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乡下地方,父亲姓李,那里家家户户都种桃花,每年春天,桃花映得天空如晚霞般红,很美丽。我家多种了两棵桂花树,我最爱吃娘做的桂花糕。”他的眼里有对故乡的思念,勾起了红衣的乡愁。
他们不能绝望,要好好活着,一起回家。
月色下,柴房里,两个孩子伸出尾指,慎重地勾了个约定。
这是梦想的约定。
年余年,月余月,日余日,少年长成,风华绝代。
红衣身量极瘦弱,眉目如画,越发美貌婀娜,端得是倾国倾城,艳满柳州。他登台唱戏,云鬓花颜,一袭红衣,吹了首《相思曲》,回眸笑处,秋波涟漪,引无数风流公子尽折腰,投金珠满船,只恨不得将身许之。相较之下,清暖的身材高挑,喜着青衣,眉心朱砂如血,更有书生的斯文儒雅,以至何姑也放弃了给他浓妆艳抹,留了几分本色,却也动人。
很多时候,清暖总是默默陪在红衣身旁,如花间绿叶。
两人一遍又一遍地悄悄描述着未来的图画,梦里总有家乡。
经常有贵客一掷千金找戏子相陪,红衣和青暖都喜欢接待远方来的贵客,尤其爱听他们故乡的风情轶事,然后从这些故事里一点点和自己残留的家乡印象对照起来,偷偷寻找答案。
家乡饮食偏甜腻,河畔有杨柳,年年赛龙舟,八年前的龙舟胜者是个特别丑的老男人,举行法会的神庙很大,里面有许多神仙鬼怪的雕像,龙舟会上有大户人家丢失孩子……记忆里的无数碎片终于拼成了答案,指向岐城。
他们调查好线路,研究好伪装,重金买通了帮手。
在一个有雾的清晨,红衣和清暖双双逃离戏馆,奔往岐城,奔向自由。
避开追捕,他们陆路转水路,水路转陆路,再陆路转水路,好不容易甩掉了追兵。
万株柳,岐城近,小船荡漾在水波上,朝思暮想的故乡就在眼前。
红衣不由紧紧按住跳跃不已的心脏,害怕起来。戏馆的多年女装训练,强迫他养成了许多不好的习惯和姿态,总是努力改变,举止还是比较偏女气,他没有自信还能回到从前。
清暖握住他的手,肯定地说:“放心吧,天下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
红衣略略放松,笑道:“是啊,我娘很疼我的,她从小就重金教导我,还亲手给我做过杏花糕,我娘做的杏花糕可好吃了,我请你吃……”
【陆】
错了,一切都错了。////文//檔//共//享//與//在//線//閱//讀//
父亲听说自己儿子回来,起初是有些高兴,待看见他的容貌,先是惊艳,再是惊愕,最后陷入了长长的迟疑。他的哥哥弟弟高声嘲笑,不停问他在戏馆的经历如何,又问他哪个客人最是温柔体贴,哪个客人最是出手大方。他的母亲又有了一儿一女,她看见这个落难多年的儿子,眼里竟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嫌恶,她吩咐人将他安排去最偏僻的同秋院,不再理会,任凭兄弟对他肆无忌惮地羞辱,随便仆人对他冷嘲热讽。
他们说,聂家没有这样不要脸的儿子,长得和女人似的。
他们说,你在被拐进戏馆的那天就应该去死,至少不应该回来,为家族蒙羞。
他们说,聂家的嫡长子早就死了。
他们说,你要离其他的少爷小姐们远些,千万别把外面带来坏习惯沾染给他们。
风言风语,字字句句,如刀似剑,捅得心窝直流血。
可是,他们总归是逃出了地狱。
红衣得知清暖死讯的时候,是夜里子时。他的身体从兄长所在的浣花院里用破席抬了出来,他咽喉处扎着根金簪子,眼睛睁得很大,鲜血染红了青色衣衫,滴在青石路上,就像无声的泣诉。红衣几乎疯了,他不顾拦阻,冲去浣花院里质问庶兄究竟出了什么事。
庶兄推卸:“我也不知他为何要自尽,莫名其妙就自己扎了喉咙,或许是想不开。”
红衣的咆哮几乎撕裂了嗓子:“清暖不可能自杀的!我们在那种地方都活了下来,他一直鼓励我不要死,他还要找父母,他不会随便去死的!你说!你对他做了什么?”
庶兄漫不经心道:“不过是想让他陪我唱几个小曲罢了,谁知道他气性那么大。”
红衣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哥哥。
“不过是个戏子,又不是没陪过客人,装什么贞洁?”庶兄露出了嫌恶的神色,“不过是个肮脏的货色,爷也是看他还有几分姿色愿意抬举他,谁知他那么不识抬举?败了爷的兴致。”
原来,在自己亲哥哥的眼里,他们是那样的肮脏不堪。
原来,就算离开了戏馆,回到家中,他们也无法摆脱噩梦般的命运。
红衣猛地明白了清暖为什么要死。
哀莫大于心死,杀死他的不是命运,是绝望。他们从地狱里逃脱,却逃不过人心的邪恶。
天空下起淅沥沥的雨,红衣缓缓瘫坐在地,他抱着最好的朋友,雨水洗去血迹,清暖的身子也渐渐冰冷,最后的气息亦荡然无存,红衣对着天,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问:“为什么?!为什么命运无法改变!为什么!老天从未长过眼!”
他不该回家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