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类惊人,有炒有炖,有甜有辣,就连主食,也是三种:米饭、馒头和面条——简直比他们每个星期六的晚餐还要讲究!
晓白忽而感到一阵模糊的不满与怨恨,他不能不想到在殡仪馆里,狭小的润阳区五楼8室64503号,妈妈点在爸爸骨灰盒前那寒酸的两根烟,她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烟灰掉落……晓白瞟一眼妈妈,她垂着眼皮侧立着,一声不吭,像是另有所想。
摆好饭食,开始烧纸。大篮子如同魔术师的道具箱,又变出叠好的元宝、长长的挂幡、画着符的红方纸等等。黄草纸熊熊地烧起来,火焰晃动着空气,纸灰飘散到饭菜之上,真如与亡魂互通有无了。
丁伯伯在两处坟头的中间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看着那些饭菜,相当满意的表情:“我每年都这样,一点不马虎……你们不知道,她得的那个贲门癌,到最后什么都不能吃,纯粹就是活活饿死的。所以,我每年都要让她好好吃上这么一顿。”
“她咽什么东西脖子都疼,脖子伸好长,憋好久。”珍珍大声补充,怕晓白不信似的,她捋直自己的脖子示范,“包括水和唾沫。”
晓白严肃地点点头,这是个很好的话题。他搬出脑袋里道听途说的关于爸爸患病的印象:“我爸爸,他是肝,能想到吗,到最后,他的肝像石头一样硬。可他浑身却都肿起来了,软绵绵的,轻轻一掐,就是个大凹坑。”
“他的皮肤,原来很白净,比你们谁都白。到最后,黑得连我都不敢认了。”晓蓝冷不丁也说了一句,说完了她自己好像有些惊讶,忙又抿上了嘴。
丁伯伯十分理解地点头:“肝到最后,都这样……唉,这些年,各种各样的癌我听得可多了,可贲门癌,我真想不通啊,莫名其妙的,为什么她会得这个!连那个字我们都不认识的,贲门!”
珍珍亲热地笑话他:“看你当时闹的,就为这个字,你跟医院大闹一场,简直要掀翻病房!医生也不耐烦,说是厂区这种地方,稀奇古怪的毛病本来就多,闹什么闹!”
妈妈竟也有了发言欲,只是声音干巴巴的:“我们家那个肝病是传染的,我每次从医院回家,对自己的鞋底很害怕,总觉得弄不干净,怕哪个孩子碰到……到最后,所有的毛巾、水瓶、脸盆、扇子、保温壶,一齐都扔在医院,想想可惜得很。”
丁成功捋一下他的头发,出人意料地也插嘴:“到现在,都还记得妈妈吃的一种大药丸子,装在溜溜圆的塑料壳里,还封了石蜡,工艺品一样,一盒六个排得整整齐齐。”
“嗯,说到药!”晓蓝现在是完全放松了,“我爸爸有种药那才叫精致,全装在盖碗里,瓷的,有花纹,像古人喝茶的那种,有托盘有盖子,所以,每吃完一帖药,我家里就多出一个盖碗,这多好的东西,谁舍得扔?到最后,我家床下面、沙发下面、电视柜下面、冰箱顶上,全都是盖碗!”
“瓷盖碗!这不是穷讲究,倒是死讲究!哈哈哈!”珍珍挥舞着双手前仰后合,很有感染力,大家不禁都笑起来——气氛从来没有这么自然过啊!晓白乐观极了,对两家的关系充满信心,没说的,从这一刻起,就会像水与泥一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牢不可破了吧。
突然,他发现丁成功正颇为惊异地盯着晓蓝,显得无法自控——晓白知道姐姐,她那短促而明媚的笑还停在脸上呢!此前,她在“那边”很少笑的,更很少这样活泼地聊天……
小白兔的耳朵又来了!这是第三次了。不知为何,晓白有点沉痛起来,某根神经像被冰水激了一下似的,刷地在空气中抖擞了,随即像野马一样“嘚嘚嘚”奔跑起来。他一下知道了,他可以为丁成功哥哥、为这个大家庭做点什么,他将如何制造出一份超强黏合剂,实在是天时地利人和啊,如同一架柔软的自动云梯,现成儿地摆在面前了呀,他最多只是顺应时势而已!
一阵阵和软的春风吹过,送来近旁垃圾山的臭味,周围的坟头们像是通情达理的听众,耐心地倾听着他们的谈话,并以坟头草在风中点着头表示同感——关于死去者的病痛,关于临死前的种种情状,他们所不能忘记的画面与细节,一串串争先恐后地奔涌而出,好像这都是些值得炫耀的私人财产,反正人们不会妒忌死去的人,现在,他们正慷慨地拿出来,毫无保留地与对方分享,一边宽容地坐对臭气熏天的垃圾山与香喷喷的美味祭品,以及懒洋洋、万物生长的春色……这会儿,饭菜上已不仅仅是纸灰了,还多了不少大胆的虫子蚂蚁,正四处爬动着替代亡者津津有味地品尝。
这简直可以说是喧嚣而有趣的一个清明祭。十几年后的另一个初夏,曾经的亲人杳不可追,新鲜的死者又加入地下,他们当中的苟活者们,重新走到一起,用红布包裹着,伴随着汽笛那走了音的漫长鸣叫,把亲人们的骨灰抛入脚下浑浊的江水……参加江葬仪式的晓白突然来了灵感,并提议来一次野餐——在诸多记忆都已付之阙如的情形下,这个保有明亮色彩的郊游般的清明突然间历历在目。
最终,当他们口干无比、筋疲力尽,从乱坟堆打道回府,快要走到家门时,晓白才突然记起并失色叫起来:“哎呀丁伯伯,你们忘记把我们介绍给她了。”他的口气活像在谈论一个新朋友。
“你们去了,就是介绍了,并且,她一定还把我们也告诉你爸爸了。咱们大家,就等于全部都介绍过了。”丁伯伯不假思索地回答,语气庄严而权威。
此话有理。这一瞬间,晓白突然信服起丁伯伯来,他默记着,要把这句伟大的话一字不差地记入练习簿——他确凿地相信:所有地下的人们一定非常交好并窃窃私语,齐心协力地关照着这边的一切。
六人晚餐 7(1)
若干年后,在心理医生逼迫般的启发下,晓白回忆他的成人礼,他大汗淋漓,像在记忆的沙漠里寻找子虚乌有的绿洲。“没有什么,我觉得我从来没有……”他可怜巴巴地绞着双手。
“哦,那算了。关于性!对性事,什么时候产生兴趣的?”医生敲敲本子,换了个粗鲁的说法。
“这个……”晓白低下头捏手指,在放大的指纹与指甲之间,他又回到了他的十四岁,他应当深刻检讨的十四岁。
这一年,妈妈与“那边”的交往已经持续了一年半——时光飞逝,晓白着急两样事情:一、两家的气氛仍然不咸不淡,每个人都仍呆在每个人的僵硬里,包括丁成功,后者从不真的注意他。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孤独处境,没有得到丝毫改善。二、怎么说呢,他对某个词有了兴趣。
这是个全新的关键词,猛虎下山般凶狠,但晓白很有骨气,使劲跟他的练习簿做着无声的厮杀,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在这个词周围打圈圈。但这个词的运行轨迹,像是百科全书上的太阳,每隔一个周期,这火热的球体就从南北回归线返回,无情地逼近赤道,令其火烧火燎、寸草不生。而这个周期,短得只有一个星期。
考虑到晓白的苦心,也不直说吧,但可以透露与其相关的一个名词:床。
是啊,床。那是黑夜里的物件,那是脱了衣服的去处,那是裹着被窝的所在,故而,里面睡什么人,谁和谁睡,如何地睡,大有文章可做!这文章,其起承转合、段落大意、中心思想到底如何——许多发育期的孩子,糊涂一点也就过去了,可晓白绝不是个囫囵吞枣的人,他的腰身有多粗,心眼就有多细,天生就是个钻牛角尖的好人才。%%文%檔%共%享%與%在%線%閱%讀%
……他闷闷不乐地打量自家的床:晓蓝的床、他与妈妈的床。
“我想一个人睡小床,让姐姐跟你嘛。你们,都是女的。”他小心地跟妈妈建议,家里放不下第三张床了。
“什么?你说什么?”妈妈用刺耳的声音反问,好像晓白触到了一块极其肮脏的禁地,她谴责地盯着他,“你还小呢,哪来什么男男女女的。别闹了。”
听听,“你还小呢”,“哪来什么男男女女的”!她们看来真的已完全忘了他的年龄与性别了!换衣服啊、洗洗弄弄、这个那个啊,从来不避着他,他睁眼闭眼的所见,就全是她们的内衣、卫生纸、梳子、纱巾、擦脸油……他了解她们的全部构造与特性,她们每个月里某几天的特殊体味和易怒的性格,那些偶然进入视线的、凝固了的血腥会让他产生棉花糖般的软弱,并萌发出扒开自己内裤的冲动,他的裆里,是否也该出现一团猩红!
这念头奇怪吗,一点不!看看他独一无二的伟大体形,对着镜子看看吧,那肥硕白嫩的屁股、那货真价实的胸部!这让晓白既厌恶又迷糊:到底,自己算是什么?又或者说,男女之别,真的有那么重要?他常常想到窗口那只“手”。这只手,不仅进入了深夜的窗户、进入了晓蓝的衣服、进入了晓白的练习簿,它还渗入了晓白的荷尔蒙——刺痒的视觉印象反复再现,那只“手”,其一系列灵活的动作,像是[yín]荡的笑,胁迫地对晓白耳语:看见了吧,就是这样的,男人与女人,你到底在哪一边,丰乳肥臀的胖女人,还是黑暗中的“手”?不,怎么可能,他跟那只“手”属于同一个种类?
……不,不要,全都不要!我什么都不懂!晓白上气不接下气地在他的潜意识里奔跑,他气喘吁吁地向看不清面孔的爸爸求救,向沉着脸的妈妈求救,向背诵着英文的姐姐求救。可是,他们全都冲他唾出羞耻的浓痰,把脸转过去了,把身体转过去了。晓白最终绊倒在他孤零零的练习簿上,被口水浸泡得发皱的纸张上,他赫然发现:自己画出了一个相当逼真的女性生殖器。
六人晚餐 7(2)
天!真下流!晓白慌乱地用笔乱戳,粗暴地撕去这一页,然后合上练习簿拼命拍打——但无济于事,他的所作所为已经在世界上留下了痕迹,就算时隔多年,在他撕去后的下面一页,仍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完整的轮廓,经年累月的浮尘累积于微型的沟壑,使得那颇为具象的阴阜图像少年的面孔一样清晰。更耐人寻味的是,就在图画附近,梦中的晓白还随手记下一连串“AABB”、“ABB”式词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前前后后,软绵绵,肉乎乎。
最终,在上下求索未果的情形下,饱受困扰的下流哲学家晓白决定把他的探索范围扩大到“那边”。
对,正是丁伯伯的那张床,它像阴险的钓鱼线,慢慢地浮上来,又沉下去,勾着晓白的身体某处,生疼地拖拽着——这张床,具有一切必要的构成:男人、女人、晚上、关闭……他有了一点粗浅的领悟,可这领悟又是抽象的,令他愈加地焦渴。他必须在星期三晚上莅临现场,进入真正的核心!晓白试图压下或掐死这个鬼念头,但压不下啊,赤道上的太阳!刺眼、热辣,他片刻无处躲藏!
——瞧瞧这个死晓白!可是,真得体谅他啊,他是个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