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拥、以一桌的酒菜迎来,也必须呼天抢地、以拼命的呕吐送往!有什么好抱怨的呢,丁伯刚的心态就是安之若素、逆来顺受,非常地富有担当,就像他与酒之间,已经超脱了常人所喋喋不休的是非恩怨。
宿醉的丁伯刚像个价值连城的大瓷瓶子似的,危险而端正地坐在那里,五脏六腑里青一阵紫一阵、松塌一阵收紧一阵,左冲右突走投无路。
珍珍给人铺床单刷马桶去了。家里没有任何分散点与注意点,除了丁成功那扇紧闭着的阳台门。
丁伯刚盯着儿子的门,专心致志,好像那是块电视屏幕,上面播放的不是新闻联播或连续剧,而是乱糟糟打打杀杀的港产武打片,看得越久,他的逻辑就越是愤怒——老天爷,日子为什么会这么无聊!不就是因为那个屏幕之后的臭小子嘛,要不是他,就不会这么绝望了,就不会对不起他妈了,也不会记恨苏琴了,更不会喝光那么多正宗的好酒了……哎哟,可找着罪孽的根子了!
“你给我出来!”他大喊。
那扇门仍然紧闭着,像倔强的嘴巴,越发令人恼火。丁伯刚站起来,是,他现在有的是劲儿,他举起他非常有劲儿的脚,对准阳台门狠命踹过去!
阳台门却像有机关控制似的,准确而悄没声息地一下子打开,丁伯刚差点没跌下来。丁成功发青的光脑壳伸出来(他什么时候剃的头?光光的!都没跟老子说一声,真像个囚犯!),青脑壳不说话,只盯着丁伯刚,如果丁伯刚没有看错,毫无疑问,那眼神里竟是可怜与瞧不起。
“你在里面干什么?让开!我要进去!我要到阳台晒太阳!”
丁成功反倒莞尔一笑,把身子钻出来,啪地带上门,好像只有从他身上踏过去才能进去。
六人晚餐 13(4)
“反了反了!”丁伯刚把力量从绷直的脚尖转移到手巴掌上,以一个不太熟练但符合力学原理的弧圈尽心尽责地抡过去,一直抡到丁成功脸上。
“啪。”多么生猛而新鲜的声儿啊,几乎把丁伯刚自己都吓了一跳。
丁成功白净的脸上立刻出现了红印,嘴角还渗出一点血来——好像刚才幻想中的武打片真的上演了。丁成功揩揩脸颊,好奇地看着手上的血迹,对丁伯刚似笑非笑地点点头:“没处耍酒疯了……好!还有吗,再来呀。”
这平静的讥讽,以及关于“发酒疯”的定义,让丁伯刚感到很妥帖,看来,这样耍一耍酒疯,有些道理。
第一次的殴打就此开始了,不算十分激烈,由于丁伯刚不谙此道,倒打得单调而实在,连应当伴随的咒骂都没有。丁伯刚只是每揍一下都预先晃一晃,活像是一边瞄准一边跟儿子商量:这里来一下怎么样?左边再来一下如何?
丁成功用两只手护着脑袋,半哈着腰,像个忠心耿耿的门神一样看守着他可怜的小阳台,偶尔他侧过身子,或转过背,以便配合丁伯刚无从下手的拳头。
噗。噗。噗。
沉闷的击打,拳头与皮肉的碰撞,在父子间缺乏节奏地响起,像是古怪的仪式,亲密而忍耐的关系。
……直到儿子踉跄着拍上门离去,丁伯刚才伸出僵硬的大舌头舔舔他肿胀的拳头,一边乜斜着他死去的妻子,脸色难看起来,他开始疑惑——刚才那个狂暴的人是他吗?奇怪,为什么要揍儿子呀,全世界的人都可以揍,只有神童儿子是不能碰的呀,他最心疼的……
唉,瞧瞧这个脑子漏风的男人,等着吧,当潜伏在他体内、被酒精所饲养的那只小野兽慢慢睡去,新一轮的麻木与悲伤将把他吞噬,他将会有一个地狱般的夜晚。
不过,这是一个值得记取的夜晚。以此为界,丁伯刚与儿子此后的关系,语言交流直线下降,而肢体动作同比上升,并慢慢固定成主要形式。每次的揍与被揍,都没有具体的缘由,就像人跟人寒暄、打招呼、吃饭,怎么会有个为什么呢。
若干年之后,丁成功每次想到亡去的老爹,都会感到背后的皮一阵阵发痒,他真想穿过缥缈的时空,去重新拽起他父亲的手,往他的后背上凑,他多么希望,他的老爹还能够像从前一样,捏起拳头生机勃勃地死劲儿揍上一顿自己!这不仅仅是为了怀念,还是为了感激。若不是老爹揍他,若不是他被揍得逃到十字街上,他怎么会在那条街上碰到补习回来的晓蓝……后来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他就永远不知道,什么叫爱,什么叫甜蜜与哀伤。尤其到后来,他与晓蓝的秘密交往中,晓蓝最常做的事,就是细心地察看、照料他其实并不多么严重的伤情。在那些瞬间,他得以一次又一次地确认:晓蓝是喜欢、在乎他的。
——只可惜丁伯刚一直不知道,在丁成功与晓蓝的关系上,他竟然迷迷糊糊起到那么大的作用!在十字街出事之后,大家都争抢着追叙细节、诉说歉意,只有他,这死得太早的丁伯刚呀,还事不关己、好像很无辜地躺在地下呢!
算了,不能跟丁伯刚顶真,就算他知道,并一直活着,他也会选择把这些事给忘掉的。许多事情他都是这样处理的——在大家想不到的某些方面,他采取了细腻的手法。
六人晚餐 14
比如,他与苏琴分手的最后一幕,当时的一分一秒,差不多都像高清电视那样清清楚楚,但差不多就在同时,他翻了个身,立刻决定统统忘掉——
开场很平淡,星期三的深夜,她赶来了,不紧不慢地换了衣服,又不紧不慢地开口宣布:“今天,是我们最后一觉了。”
丁伯刚闭闭眼睛:“最后一觉?”他一下子明白:这是要分手了……很好,好得很。只是想不到,这个蛮高级的女人,竟然用“最后一觉”来挑明。
“嗯。”苏琴从容地点头,似乎她早备好了台词与动作,或者,自与丁伯刚结识之初,她就时刻准备着了。
“哼,我早就在等,老子都等得不耐烦了……”丁伯刚尽力张开他红烂的眼睛,迎风流泪一般,眼眶里一泡水。⑧⑧網⑧
“你在等?”苏琴重复,有点意外。
“……反正,你以后家里什么东西坏了,或是体力活什么的,不要客气,尽管找我。”丁伯刚突然想起自己的强项,很大方地宣布,并起身添了一杯酒,肥大的身躯拖沓着,然后重新轰然坐下。他在黑夜的灯光下举起杯子,那满溢着的一层酒,折射出凝脂般的黄光,“老话说的,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们虽不是夫妻,可有不少日,对吧。”
这句话有点下流,但苏琴看上去倒有点触动了:“你就不问问……为什么?”
“他妈的不要弄得婆婆妈妈的,烦死老子了。”丁伯刚粗暴地说,他很喜欢这样骄傲着的自己。再说,她怎么可能说真心话!“反正,一日夫妻百日恩。”他重复着这句话,嘴中“吱溜”又是一口。
苏琴看看丁伯刚,如果他耐心点儿,她真可以说一说原因的。不过,不说也罢!
“我们今天好好睡一觉。然后,星期六,把孩子们找齐,正经吃一顿散伙饭。”丁伯刚非常有条理地说。“你去铺床吧,咱早点睡。”他瞟瞟苏琴。
这最后一个晚上,奋不顾身是唯一的关键词。在溢满浓香、如同打翻所有美酒的黑暗中,他们的禸体闪亮而狰狞,体液交融并飞溅,与之相伴的还有丁伯刚满口的脏话,用尽厂区出产的所有下流词汇,辱骂苏琴身上的每一个器官,他捏弄他搓揉他抽打他挖掘,他目露凶光,杀气腾腾——苏琴发出撕心裂肺的号啕,她无所顾忌地承应着丁伯刚每一个下流的污辱,在神志不清中热泪滚滚、呜咽着不停抽泣,没有人知道,她是享乐还是哀恸……
最后一次翻身下来,等到喘熄差不多停息,丁伯刚忽然有些羞涩一般地,把他的手从苏琴被捏得瘀紫的[rǔ]头上拿下来,语气愤然而怨恨:“你知不知道?我从见你第一眼就看出来了,你根本看不上我,你个地地道道的骚×,是你的骚×看上我了。对不对,你说,对不对?”
苏琴不说话。此刻的她已近乎昏厥……黑暗中,她想起一个挺愚蠢的问题,一出口,她自己就后悔了:“你以后……会记得我吗?”
丁伯刚却已经半睡过去,他鼻子里哼哼两声,一边不耐烦地甩开苏琴的胳膊:“记不得,不可能记得的。老子酒喝多了,记性坏掉了,老子明天早上就会忘了。”
丁伯刚真睡着了。他不知道苏琴在黑暗中撇着嘴笑了,这个回答好啊,再好没有了。这的确是个不赖的告别——这不仅仅是与丁伯刚告别,也是在跟性告别,跟肉告别,这将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交欢了。今夜过后,当次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上这张狼藉的床,那一刻起,她将成为一个清心寡欲的老年妇人。
丁伯刚其实没有撒谎,在睡神与杯中物的指引下,他准确预言了他将要到来的失忆,他的大脑正轰隆隆地酝酿着关上对他人的大门,并自由地缩短、更改、否定着他对世界的认知,他将迎来人生最为欢乐祥和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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