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内拿出,还需要掸干净那厚厚的灰才能明晓其到底为何。过了一会儿,她在冷风中哆嗦着嘴唇轻轻说:”我恨过他。“张礼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换了个宾语继续发问道:“那你爱曾叔叔吗?”小婶则继续沉默,只是这回没有沉默太久,就说:“他对我很好。别人说我,他也不在乎,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我好。我知道他爱我,他疼我,这样就很好。”
“那,你有没有爱过什么人?”无论异性或同性。张礼然暗暗在心底注释了一句。她想问的问题其实是这个呢,尤其刚刚那两个”爱之问“都被回避掉以后更是。
小婶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她很快地回答道:“当然。我爱我的俊俊。 ”
“他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好吧,以花十个月孕育又去鬼门关打了个转的代价才掉下来的一块肉,如何能不爱呢?正想着,又听得小婶说,“然然,你要知道,其实到最后也不需要太在乎男人爱不爱的。你的孩子,他们才是最值得你去爱、去疼的。小婶不是糊弄你,等你有了你也就明白了。”
对孩子的爱是可以超过对丈夫的爱吗?这点张礼然完全相信,因为她实在听说了太多诸如被拐卖来的媳妇在生娃之后反而安心不跑了之类的例子。这就是母性吧?然而就她自身而言,她是不想要孩子的。就算勉为其难跟哪个男人结了婚,她也要不遗余力地制造丁克的可能性。所以,张礼然忽然涌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如果自己像小婶被污名的那样就好了,如果自己的身体不能生育就好了。
这个想法她不会跟任何人说的。因为,真的是太疯狂的想法啊!
告别了薛雯,张礼然继续在冷寂的街上慢慢晃,一路垂着头挂着心事地到了爷爷家。开门的是奶奶,劈头就絮叨了半天怎么这时候才过来。张礼然嗯嗯啊啊地应付着,换了拖鞋便闪身进了里屋。到了客厅,妈妈、姑姑、袁阿姨——小叔的新欢——三个女人正坐在沙发边烤火边聊天,一看见她就哇啦啦地招呼了起来。家里人都到齐了,唯独两个堂姐没出现,据说是去夫家过年了。熙堂姐结婚有大半年了,而煦堂姐则刚领了证,预备年后就摆酒。在这一背景下,张礼然的终身大事自然免不了再次被提起并热议。向广兰她们七嘴八舌地劝说了近一个钟头,中心内容即是,莫要只顾埋头读书,赶紧找个对象回家结婚才是正经事。
张礼然硬着头皮听了半天教育,终于在袁阿姨说到她们单位十八九岁就生孩子的一抓一把时受不了了。她不想再在这一千五百只鸭子中呆下去了,于是借口去找被关在书房里做作业的小表妹躲了出来。路过客厅时,不想被正在指挥大伯调试电磁炉的奶奶抓住,让她去看看饭煮得怎么样了。一进厨房,张礼然就被油烟呛得一通猛咳。闻声,液化气灶前的男人转过身来——
是小叔。她从进门到现在还没跟他打过招呼,于是礼节性地叫了一句:“小叔。”小叔见是她,也应道:“小然回来了啊。”张礼然“嗯”了一声,就去忙活奶奶指派的事了。她跟小叔不亲,常年求学在外,就更说不上几句话了。事实上,也没什么好说的。
揭开盖子,米饭已经煮好,满当当地撑了一电饭锅。张礼然就去碗柜里拿了一摞碗,一个个地装起饭来。在她身侧四五步的地方,向来威严的小叔正在烧他最拿手的啤酒腊鸭。烟熏火燎中,小叔开口道:“小然,你这两天正好在,帮琳琳看看物理吧。她那成绩啊,看得人着急。”这句话立刻就戳中了张礼然的爆发点。物理,难道他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想起小婶吗?哪怕只是一下子?她忽然很想跟小叔说,你知道我今天见了谁吗?你知道你可以去找你前妻吗?你知道我们今天还聊到了你吗?想了想,她还是忍住了。目前,小叔和小婶都已经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了,三口之家,就莫要再拿十年前的旧事出来祸害大家了。这样分道扬镳的现在,其实也是再好不过。她打量着周围的盆架、碗柜、水池、灶台……一切都那么熟悉,仿佛时间不曾在这个空间留下多少痕迹。从她出生起爷爷奶奶就住在这套房子里,所以这个厨房,正是当年她对小婶许下承诺的那个厨房。格局、物什、气味等依旧如故。不如故的是,她终于长大,而小婶已经不需要她的保护了。
“琳琳只要愿意,我是没问题的。”张礼然暂且这样应承下来。至于补不补的问题,她相信小表妹一定比自己更不愿意。琳琳是袁阿姨带过来的孩子,沿袭了袁阿姨的肥胖和话多。说老实话,张礼然挺不喜欢这两母女的,无论是出于外表还是交情还是其他的什么。
小叔的啤酒腊鸭出锅后,年夜饭就准备好了。做菜的、盛饭的、聊天的、调电磁炉的、做作业的,都从各个房间钻出来,纷纷上桌。餐厅的桌子是张桐木的八仙桌,虽然面积还挺大,可这一家人围坐的话总归是挤挤挨挨。十几二十年前还不至于此,因为为了缓解空间矛盾,小孩是要端着饭碗到一边去吃的。待到他们一个二个都长大了,八仙桌也就拥挤起来了。今年倒好,一下少掉两个人,整个筵席都空旷了许多。二伯娘叹了口气,略带伤感地说:“嫁出去的女儿啊,小煦以后就是外姓人咯。”奶奶脸一板,呵斥道:“大过年的,这么败兴做什么?”大伯、大伯娘连连称是,又开始讲他家小熙婚后多么多么幸福,去北欧四国的蜜月如何如何好玩,姑爷如何如何孝敬得体——总之跟二伯家小煦形成了鲜明对照。一番暗自角力之后,这两家终于消停,转而一同猜测第三个桌位什么时候空出去。毫无疑问,张礼然又被好生敦促了一番。而身为众矢之的她,却只是瞪着被搬到厅角的两个靠背椅出神。
那两个空位就是她的未来。有那么一瞬间,张礼然真恨不得自己是个男孩儿,是张家的孙子。如果这样的话,小叔就不必承受爷爷奶奶关于添丁的厚望,小婶也不至于背着不能生育的污名从这个家里离开;如果这样的话,她便不必被那些刻薄的中年妇女们说什么“你以为你还有几年的好时光啊”,也不必被她们像卖白菜般地速配给周围的各种歪瓜裂枣;如果这样的话,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带着张金回家,骄傲无比地给长辈们看自己的未婚妻——就像她正在奋笔书写的那个故事。
可一切都只是如果。现实是,她是个女孩,而且是个正值婚龄的女孩。一桌子的人都等着她尽快像盆被泼出去的水一样消失在团圆饭的餐桌上,和两位业已消失的堂姐一样。这不像是长辈满含关怀的殷殷期望,倒像是谋杀的前奏。
动筷子之前,照例是由一家之主发言。爷爷不愧是多年的校长,饭前致辞都搞得像周一升旗时的训话:“来 。今天是个特别的除夕夜。我们这个大家庭里,礼熙、礼煦头一回没跟我们一道欢度新春。礼然,许昕,琳琳……”许昕表弟是姑姑的儿子,也是他们小辈中唯一的男孩,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在他那被姐姐们认定为重男轻女的外公外婆那里得到什么特别的待遇。正如爷爷话中叫他的那样,那个与八仙桌上大多数人不一致的姓氏,已经明示了这里并不是他的家族。嗯,在族谱上,张家的族谱上,他是没资格留下任何名字的。甚至还不如他的妈妈和堂姐们。
“……我提议大家一起干一杯,祝我们这里所有人身体健康,家庭和睦,事业有成,学业有成!”
在跟着大家起身、举杯之前,张礼然赶紧扒了口饭,同时对自己方才的想法觉得可笑起来。难道,当她是张家的孙子时,她就无需承担如此种种的压力了吗?不,不会。那个时候,她会有更多截然不同的压力,比如肩负为张家传宗接代的重任,又比如作为父亲的筹码而承受大伯二伯的明争暗斗。
况且,最恼人的问题是,张金不是她的未婚妻。相反,张金一直在往后退,直到退成了闻钺铭的女朋友和准未婚妻。
④本④作④品④由④④網④提④供④下④載④與④在④線④閱④讀④
第55章 星光黯淡
离新年到来还有半个多小时,但隔壁单位已经有了动静。一下下的地的震动天的震动,拉开了周边各单位烟花爆竹大比拼的序幕。张礼然看了看家中麻将搓得正兴的长辈们,打了声招呼便下楼看烟花去了。表弟和表妹都忙着上网,一个打游戏一个聊Q,倒正好留了她一分独处的清净。
冬夜很凉,烟花却很热闹。起初还只是一块块天空被渐次点亮,到得后来,整个街区上方都成了红橙黄绿的海洋。看架势,各个单位都把烟花当鞭炮来放了。看着那些美丽的颜色和形状,张礼然整个心仿佛都被欢喜之情点燃了。她忍不住掏出手机,准备给这样美好的时刻拍照留影。正好这时散开了一个紫色的烟花,每一道花蕊都在变成噼啪作响的金丝闪耀之后,化成火星和烟迹流泻下来,宛如一口巨大的喷泉。张礼然不敢迟疑,快被冻僵的手指一动,这一瞬光华便被定格在屏幕上,恰似科教节目中那由高精度望远镜捕捉下的星光。
张礼然的眼睛忽而就在这寒夜里亮了起来。她嫌手套碍事,便一把抓下来塞进羽绒服口袋,然后哆嗦着给她最在乎的那个人发消息。是一条彩信,除了刚刚拍的照片,还有句她格外想说的话——
这一整个世界的星光,送给你。如果你愿意。
“咻咻咻——”又是接连几下烟花蹿上夜空的声响。张礼然抬起头,望向其中一簇炸开在头顶正上方的烟花,脑袋里开始想象对方看到消息会有怎样的感想,又会有怎样的回复。可惜,这一切很快就落空了,因为彩信怎么也发不出去。成千上万的人都赶在这个时候送祝福,弄得网络拥堵万分。张礼然与这拥堵斗争了半天,最终以四条“短信已存入草稿箱”的发送报告败下阵来。她无奈地合上手机,放弃了要做第一个给张金拜年的人的想法。
零点整的时候,全城的大火力鞭炮就像是早已打好招呼,“噼里啪啦”地炸了起来。在这些震耳欲聋的声音掩盖下,张礼然终于放肆地大声喊道:“张金,我爱你。”她知道对方听不到——全世界也就只有她自己听得到,不过没有关系,毕竟她总算是把这句话喊出来了。鞭炮的巨响像一个结界,保护了这份叛逆而脆弱的感情。
回到爷爷家,张礼然便看紧了电脑,总算是趁小表妹被拎去洗漱的当儿,把照片从手机里导到电脑上了。她实在喜欢那张照片,暗自还夸奖了一下小破手机。然而,到电脑上放大了看,张礼然才发现效果其实非常普通。这还是往好里说的了。四百万像素的手机,没有三脚架,没有手动快门和光圈,能捕捉到的只能是失了焦的模糊一片。她叹了口气,扯掉数据线,又拿起手机摆弄着,编写出一条新的短信:好几天没见你了,一下子好不适应。真想赶快回去。你呢?歪着头想了好半天,最终她还是将末尾的“你呢”改成了“你的年过得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