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虑都跟她没关了,何必再紧巴巴地过着穷攒钱的日子呢?
于是她就踏实地跟着张礼然走进一家内衣专卖店。仅仅及胸的低矮货架上挂着了各种式样各种颜色各种尺寸的内衣,看得人都要花了眼。张金举棋不定地站在千般百种的货品前,扭头见张礼然也在选,忍不住调侃道:“你可要挑个结实的哦。”张礼然知道张金又提起开先的事,不由脸一热,转头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件纯白色蕾丝带抹胸内衣,低低回嘴道:“我要在这上面装满刺,扎破你的臭手! ”
这时候,导购热情地迎了过来。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大婶,嘴巴闲不住,一直在絮絮叨叨。为了避开她的聒噪,张礼然迅速地又选了件淡蓝印花的,闪身进了试衣间。
张金还在左选右选。她比面料、比款式关键是比价钱地挑了件藕荷色的绕颈文胸,正打算去试,却被告知目前只有一个试衣间可用。导购大婶见她干站在门外,就说:“你也别等了。进去一块试呗。”
张金微笑地拒绝了这个提议。换了别的人,她倒不会如此。然而张礼然的脾性她太清楚了,连个衬衣都要钻进卫生间换,现在要脱光肯定更不乐意。哪晓得粗线条的大婶以为她害羞,嘴里嚷着“哎呀,你们俩这么要好,一起换有什么?快快,节省时间”,就把她连推带搡地赶进了试衣间。
里边的张礼然刚脱掉外套,内里的长袖T恤还套在脖子上,忽而门帘一动,闯进来个人。不速而至的人赶紧声明:“我不看你。我保证不看你。”说着立刻背过身去,真是坚决不看的架势。
门帘又不隔音,张礼然当然听到了外面的对话。只是大婶的动作快过了她的反应时间,所以她还是被张金的闯入吓了一跳。听到张金如是保证,她松了口气,看了一眼张金瘦削的背脊,也转过了身。两人背对背地换着。一时间,这间近乎密闭的小屋子里只有布料摩攃的窸窣声和紧张的呼吸声。好在试衣间足以容纳两个人,并且相互还不致碰撞接触。不算太尴尬,当然也绝不会是融洽自在。
张礼然努力地想快点扣上背扣、穿好外衣,从而结束这个奇怪至极的状态。然而事情总不遂人愿。新拿出来的文胸肩带太短,背扣扣了半天也没扣上。于是她不得不脱下来,将肩带调到大概合适的位置,再重新往身上套。
门帘处忽地起了一阵风。又一个人神出鬼没地冒了出来,还有她的大嗓门:“还没好?你们俩够磨蹭的。”张礼然可真是被吓住了,下意识地就含了胸,用胳膊护住。张金闻声也下意识地转过身,眼神方一触到张礼然被散下来的头发遮了大半的脖颈,又赶紧转回去。导购大婶可不知道她们之间默许的协定。她自来熟地抓住了倒霉的张礼然:“你这姿势不对!来来来,阿姨给你弄。”不等张礼然有所反应,她又扭头冲着张金说:“哎,你也看着些。你们小姑娘呀,没几个会戴的。”
“啊……噢,我先看看这示意图。”正好,门后贴着一张试衣步骤讲解。蓝色过塑纸上是每一步的文字描述,辅以相应的图,亦即粗粗几条线条勾勒出的人。张金便一边看一边试着照做。
与此同时,在她身后,张礼然正可怜地被大婶边摆弄边训话。
“站直。 别勾着脖子驼着背。小姑娘标标致致的,站要有个站相。”张礼然衣冠不整的,又被大婶摸来蹭去,全身都自发进入了戒备状态,看上去却像是站军姿了。见她这样,大婶使劲地推她:“放松,放松。”
“身子向前倾。”张金看那图还是有点不明白,于是偷偷地回身瞄了一眼。张礼然背对着她,而且还被大婶按着肩胛骨按成一个勾着身子倾向地面的姿势,所以不曾注意到张金说话没算话。张金瞄完,又对着示意图继续琢磨去了,留下背后两人继续。
大婶不等张礼然自己抬手,就帮她扣好了背扣。“来来来,把多余的肉都抹到里头来。”比话更快的是动作。张礼然还没听清,对方就冷不防地将手伸进罩杯,顺着文胸的底边抹着她的后背、腋下……总之是把身侧的肉都往胸`前堆。张礼然气得鼻子都要歪了。从前李政南想碰她,都被她使脾气给吓了回去,哪晓得这会儿被个陌生老阿姨拔了头筹。
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不料一脚踩到张金,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后仰。幸好张金反应还算快,在脚上吃痛的下一秒用背顶住了她。张礼然没好意思看张金,也没好意思管张金有没有看自己。她被那一下子吓得心扑通扑通直跳,于是赶紧找了个借口转移注意力:“肩带好紧,太紧了。”
“哎哟,哪里紧的哟!”大婶又迅速地动手,胖胖的食指顺着肩带内侧上下滑动,弯曲的第一指节也随之刮擦着张礼然的皮肤,“你看看,你看看。这紧么?只要能伸进一个手指,能上下自由地动,这还紧?”
“你是之前穿的太松了。”导购谆谆教导道,全然没注意张礼然已经被她的触碰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阿姨跟你说,现在不选好的,年纪大了会下垂的。”张礼然听着,郁闷地在心里直嘟哝:你才下垂呢!
“你呢?合适吗?”导购大婶终于暂时放过了张礼然,转向一旁的张金。她这可把张金从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的状态中捞出来了。穿戴完毕后,张金低头捏了捏罩杯,问:“阿姨,海绵是不是厚了些?”导购大婶眼睛一瞪,训了起来:“你就要厚的啊!你看你这都没什么肉,不弄个厚点的海绵,穿衣服撑得起来吗?”张金人瘦,胸自然偏瘦,有时也会被调笑为太平公主。此刻,被这样直白地指出,脸上也有点挂不住。岂料导购大婶还在喋喋不休:“你们小姑娘也是不会过生活。成天减肥减肥,不好好吃饭,人都快瘦成个骨架子了。这不好的。等以后老了就晓得吃亏了。听阿姨的哦……”
毫无疑问,她俩先后被这个绝对尽职的大婶折磨了个死去活来。最终,道行尚浅的小姑娘们招架不住了,乖乖缴械投降。提着纯白的袖珍纸袋出了那家专卖店,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张金是心疼花在这两件文胸上的银子。她还从来没在电子产品以外的东西上做过这么大手笔的投资,就更别说内衣了。六百块,充其量就是反季打折的羽绒服才能接受这个价钿。她不是张礼然,信用卡附卡一刷,到时自有爸爸妈妈来还。刚来宁都时,她跟俞可涵那阵掐着钱过的日子是以月工资的几分之几来度量的。接下来的半年物价疯涨,就变成以几斤猪肉来度量。今天这种明显提高生活质量的事情,放在从前她是绝不会去做的,太奢侈。
而张礼然纠结的重点则是被个老女人给摸了。哪怕是已经走出老远,她还是觉得浑身都难受得紧。原途折返,小马路上依然回荡着清微淡远的琴歌,可这会儿张礼然也无心再听了,更不要说驻足。星星点点的路灯下,通往地铁站的路显得格外长。她只恨不得立刻生出翅膀飞回家彻底洗个澡,将那陌生手指在自己皮肤上遗留下的油脂、皮屑和细菌清洗干净。
不管怎样,这个行程一改再改的周六结束了。至于原定要买的菜和日用品,也只好等来日再跑一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断网一个月然后好不容易蹭了别人家的无线网上来更新一下。
话说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就要八月了。
【肴核】又作“肴覈”,意为肉类和果类食品。引申为咀嚼,犹言反复寻求。《文选·班固<典引>》:“屡访群儒,谕咨故老,与之斟酌道德之渊源,肴核仁谊之林藪。”蔡邕注:“肴覈,食也。肉曰肴,骨曰覈。”吕向注:“言与群儒故老求道德之深源,寻仁义之林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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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滴水成珠
“张金,电话!”
“谁的呀?”卫生间里传来的声音听着嗡嗡的,像被封在个木盒子里。听她这样问,张礼然只好起身去卧室找出手机来看。屏幕上显示着BOSS几个大字,于是张礼然答道:“好像是你老板。”
“谁?”水声中,张金听不清楚。
张礼然无奈,一边想“你就不会把水关掉么”一边提高了声音叫道:“你BOSS!”
“哗啦”一声门响,张金眨眼间就到了她面前,嘴里嚷着:“给我给我!”张礼然还没做出回应,手机便被夺走了。她恼火地瞪过去,却在眼神定住的那一刻红了脸。对方盘在脑袋顶上的头发几乎全是白色的,浑身挂满了晶莹的水珠,看上去又奇特又美丽。
张金可没功夫顾及面前这位小姑娘的羞涩,倒是专注地跟她BOSS讨论着技术问题。讲了一大通的专业词汇之后,她很意外地抓抓满是泡沫的头发:“不会吧?并发那块我特地改过的啊。”
张礼然觉着自己视线有点不受控制,只得垂下头不去看张金。可低头还是摆脱不了诱惑,而且是她一直偷偷眼馋的诱惑。那双鹭鸶般的长腿,又细又直,每次看都羡慕万分。这两个月里,她在热裤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遮挡下已经眼红过很多次了。此刻张金全身上下什么遮蔽都没有,看着更让她这种自认为下肢壮硕、而且中学时试牛仔裤都时常套不进去的人自惭形秽。是呢,明明身高相差无几,她得穿165或者170的衣服,而张金穿160就够了,有时甚至只要155;她要穿39码的鞋,张金却只需要穿37码……俯拾即来的事例,不由令人埋怨造物主对瘦子的过分偏爱。
“那这样吧,我明天过去看看……金盏花路是吧……好,我记一下……”
这时,张礼然已经回到座位上,正强迫自己去啃那本借回来不久的“古琴秘笈”。手抄本上那齐整的字迹稍稍稀释了她脑海里的纷乱,谁知树欲静而风不止,张金的声音听着愈来愈近:“您稍等,我找找笔和纸。”张礼然才读了没几行字,就见着赤条条的张金出现在桌边,轻轻做了个“笔”的口型。她慌慌张张地把指尖转着的笔丢给张金,又胡乱往茶几的方向一指,让对方去扯张纸巾记一记。张金没明白那一指是什么意思,一时紧迫便从凌乱的书堆里扯了张报纸,弯下`身子记了起来。
“你!”张礼然气结。她讨厌别人乱动她的东西,更讨厌张金这种反客为主的架势。更过分的是,张金身上的水都滴到她书上了,在纸页表面浸出一块块皱巴巴的水纹。她一气,就习惯性地狠狠瞪着张金,可眼神又不争气地往不该瞟的地方滑。她想找张纸巾吸一吸水,但张金立在外侧,正好堵住了路。因此,张礼然只能呆坐在着,手里握着湿了一小块的书,心不在焉地看水珠一滴滴地打在靛蓝桌板上,堆成一摊逐渐扩大的透明水池。水池不远处,是张金正在书写的地址。笔芯尖端拖曳出一根根欹里曲弯的横竖撇捺,与一旁书页上的工整平直不成一统,也与书写者那姣好的容貌不成一统。
丑!真丑!张礼然不停地腹诽道。不知为何,她心里堆积着一股气,一股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