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甜蜜,此刻却只剩下了痛苦。张金站在门口又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里面的人出来。她终于寒了心,彻底放弃了自己的妄想。
电梯厢门开合,下行,厢门开合,一切动作都机械地达成,而后将她送达底层。
街上的灯火温馨,她却心若死灰。张金独自走在宁都初冬的大风里,也不知道该去哪,又能去哪,便只这样漫无目的地乱晃着。肩上的包很沉,越走便越觉得沉,几乎要将她的肩头勒出一道深深的凹痕来。
九点多时,张礼然追上了她,在百合桥南大街的人行天桥上。其实也不能叫做追上。因为在这之前,张金已经在那座天桥上默默站了好几个小时。她始终心存侥幸,始终期望她的然然冷静下来后能来找她。
幸好,她等到了。
“对不起。”张礼然垂着头认错。说完,似乎觉得这样不够诚意,又鼓起勇气盯着张金眼睛说了一遍。张金望着对面的女孩,没有说话。她在接近零度的寒夜里待了那么久,整个人都快冻僵了。可是,就算嘴巴可以动,她也不知道能说什么。眼睛里浮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像是前些天在黄亭机场冲刷着落地窗的暴雨。
实在扛不住了,之前凭着那一口气支撑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这下竟然全部消散无踪了。张金身子一软,整个人便向一旁歪倒,幸好被眼疾手快地捞住了。
张礼然看着软倒在自己怀里的张金,衣服表面都是彻骨的冰冷温度,就更别说暴露在外的皮肤了。她都听见张金冻得牙齿直哆嗦。张礼然心疼极了,然而后悔也来不及了。“冷吗?阿金,抱紧我。抱紧我。”
路灯就在手边,照着人行天桥的围栏。地板上被印出一圈辐射状的黑影,而她们就站在它的圆心处。张金迎着灯,只觉得灯光耀眼,不敢直视它,便闭上了眼睛。张礼然看见她沾着泪珠的睫毛慢慢闭合,心里一动,就吻了上去。
这一吻很长,长得让张礼然错以为时间就因为她俩而静止。她知道自己和张金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她怀揣着一个定时炸弹,滴滴答答的倒计时声音每时每刻都回荡在她耳边,在她血液深处。张礼然痛恨这枚炸弹,但也无力拆解,只能寄希望于云谲波诡却偶尔能柳暗花明的命运,望它能出面阻止这悲情故事,派出神迹力挽狂澜。
渐渐地张礼然也落下泪来,最后竟愈演愈烈。哭泣打断了她俩的亲吻,令双方得以在刺眼的路灯旁相互打量。来来往往的人们之前都是她俩的背景,此刻却忽地跳到前台,成为营造大场面衬托各主角的群众演员。有人指指点点,然而她们根本不往心里去,就只那样痴痴对望。
还是张礼然先打破了僵局。她略略松开张金,抓起那双冰冷的手焐在怀中,哽咽又迟疑地问:“然然……还是阿金的然然吗?”
“然然还愿意做阿金的然然吗?”
张礼然如捣蒜般地狠狠点头,又哭着说:“我怕你会不要我了。”
“怎么会不要你呢?”张金反手将包住自己的那双手按在心口。她以为这样的承诺就能消除所有的不安定,然而只听到张礼然似忏悔又似叹息地说:“我怕我们会分开。”
“不会分开的。”
“会的。我怕我们会分开。”
“不会的。除非是你说要分开。”她感到抱着自己的张礼然动了一下,手臂圈得更紧了些,“然然永远都是阿金的然然、”
“永远么?”张礼然追问了一句。还没等张金反应过来,她便猛地抽出了自己的手,然后后退一步,把脸埋进手掌中。
看着这样的张礼然,张金忽然被莫大的惶恐笼罩。她直觉她们之间酝酿着巨大的变动,就像洪流一样滔滔不可阻挡。她则如耸立中流的砥柱,纵然根基扎实却还是被湍急的激流瞬间卷走。这样想的时候,车流在她们脚下穿行而过,扯出一条条或黄或红的光带。而在光带的交织里,突然闪出这样一副画面:她俩背对背地走在一条笔直的路上,渐行渐远,无人回头。
第95章 浮出水面
噩梦,连篇的噩梦,像移动的冰山群一样冲过来。张金坐在已经进水的小舢板上,顶着刺骨的寒冷 ,而那些冰棱、断木都生出了尖刺,不容躲避地扎进了头顶、心脏以及全身各处……好痛,好痛!醒来后,张金只觉得全身虚软,格外想找个怀抱获得点安慰。可惜,张礼然似乎不在。张金连唤了几声都没有动静,无奈之下只好下床去查看。
起身的那一刻,她忽然发现了有什么异样。枕巾上的Q版人像竟然是自己,但此刻她睡的位置却又是一贯睡的右侧,照理枕巾上应是然然才对。再看看身边的半侧床单,明显没有睡过的痕迹,张金不由地犯嘀咕了:难道,前一晚张礼然没住在家里?
她到客厅和厨房里看了看,旋即否定了这一猜测。电饭煲还保着温,里边是准备好的粥、馒头和鸡蛋。张金略作梳洗,端着电饭煲到茶几上,就近坐下来准备用早饭。余光扫到沙发罩上有些褶皱,她下意识地就去整理。仔细一瞧,扶手处的布皱巴巴的,像是被枕过一般,而靠背上则有被仓促整理过的痕迹。
看来那丫头是睡沙发了。张金修正了一下推测。打开壁橱一看,果然,先前被束之高阁的被褥明显被动过,甚至可以说,是仓促地收拢而后胡乱塞上去的。
她不由地为她然然为心疼。作为过来人,她也知道,毕业前找工作这段时间是真辛苦。张礼然最近都有面试,每天早早地就出门了;下午、晚上赶宣讲会,往往九十点钟才回来;末了还要在赶网申的时候抽空复习一下迫在眉睫的国考。这几日都是她自己早早地睡了,半夜惊醒后催着张礼然快点来睡,那家伙却说要赶着改论文。张金纵然又心疼又失落,却也只得随她去了。
可张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张礼然好像在躲着她。就好像吵架那晚冻了好久,虽然张礼然围着她忙前忙后,煮姜汤、找暖宝宝、泡热水袋。种种照顾,看上去无微不至,可言行中却总带着丝刻意的疏远。逃避同床共枕,逃避各种形式的亲近……在有的时候,甚至于“拒绝”比“逃避”更符合实情。
暖气开得很足,便容易口干舌燥。张金嗓子又烧又痒,没等抿口粥便咳了两声。咳完之后是舒服些了,可又觉着有些胸闷气短。张金立刻紧张起来。她可不希望在这关头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虽然才被宣告无异样从观察点放出来,但林业学院附近情势也不容乐观。万一有什么可疑症状,不说疾控防疫的人了,居委会的大妈们就能瞬间冒出来,指不定又要被拉去隔离。说实话,她可不想再进去一遭了。
为不使自己太疲累,张金也不想去上班了,草草吃过早饭就在家歪着。不想费脑去复习什么行测申论,她便去久未拜访的论坛逛了逛。飘在高处的几个帖子,都和前两天才过去的单身节有关。光棍们纷纷抓住这个机会,发了各种征贴以期不必过节;段子手们则群情激昂,编排出些歪言歪语贻笑大方;去死去死团们也蠢蠢欲动,酝酿着新的拆散计划。
比方这个叫做“单身节金句”的帖子里写:“名花虽有主,我来松松土。”而后又是一句:“只要锄头挥得好,不怕墙角挖不了。”▽▽
张金好笑地看着屏幕。这就是所谓的酸葡萄心态吗?有情人相携相伴总归是好的,哪晓得无关人等偏偏要拆散才为后快。所以,她实在不明白世上为何会有如此无聊之人。这样想的时候,隔过数个楼层,一个熟悉的头像闯入了视线。
筠子也回了帖,写道:“很有道理。”
张金苦笑,不由想起了前天才发生的事。筠子打电话来,再度提起约她吃饭压惊的话,而她只想着赶紧把戒指钱还上就了了。之前已经说过好多次让筠子把银行卡号告诉她,可对方总是打个哈哈就过去了。倘若只是百十块钱的东西,张金也未必三天两头地穷赶着去还清。但这是上万的数目了,她可不想欠下这么大的人情。
为这问题两人就推阻了十余分钟。筠子坚持这是送她的礼物,生日礼物也好,答谢礼物也好,就是送她的。筠子说,要不是因为她,自己也不会认识程总,从而拿到风投的投资。区区一点戒指钱,都不够该付给张金的佣金零头。
之前,她和筠子之所以陷入半绝交状态,就是因为类似的话题。张金还记得,自己失控地对筠子吼道:“你抢了她那么多东西,也该知足了吧。还要抢了我吗?”当时,筠子过了很久才回话:“好吧,几千万也不好拿,投资人给的压力实在太大。接下来有得忙了,估计你要找也找不着我。”然后,至少有三两个月没再联络,直到那天看到她的生日祝福。
推阻到最后又是不欢而散,因此终究没能把钱给过去。后来,她在网上找到了筠子的店铺,从支付宝里转了过去。想到这里,张金登录支付宝看了看。果然,钱又准时地被转了回来。这场拉锯战已经来回好几次了。张金自觉态度已摆得很鲜明、情份也留得足够,可惜总有人罔顾别人的好心与难处。
她把网页重新切换到论坛那边。看到那张回帖,张金的心情简直坏到了极点。实话说,她打心底地不想失去这个朋友。能找到这么个很聊得来、也很让她依赖的同性,确实是很难得的。张礼然虽然是她女朋友,但要说是朋友确实有点将就。不过,既然她已经决定跟张礼然好好处下去,而筠子又老对她抱有想法并付诸行动,这个朋友她是没法再继续做下去了。
而且,那笔钱还是要赶紧还回去。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老这么欠着真不是个事儿。张金忍着再度发作的头疼和四肢发软,把钱再次转了回去。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拨通了筠子的电话:“郑总,当初也是你介绍我给影楼的,我是不是也要出些中介费呢?”
筠子笑:“那才几个钱?给你按200%的费率算,都不够一半的酬劳。”那天把这钱安了个“佣金”的名目时,筠子可是按那些证券公司的承销费率给她算的,算下来足可以换成成百上千的钻戒。
张金不想再跟她唇枪舌剑下去。既然提到了拍照,张金便顺着往下说:“那行,我再找点需要付你佣金的事。你帮我问问黑子哥什么时候有空吧,我要拍个婚纱照。“
“和谁?”
“你说呢?”不等对方回话,张金就挂了电话。她迅速地把这个号码加进了黑名单,然后开始注销自己的支付宝账户。至于婚纱照,她也不是真要找黑子哥——宁都那么多影楼,随便走两步便是好几家。她只是不得不用这种方式警告筠子。
等张礼然回家后,张金便找她说起了拍照一事。原以为至少能将那丫头眼角眉梢的低落驱散,岂料收获的却是惊吓之后的违心笑容,而且那提议也被迂回地拒了:“再说吧。现在冷得要命,又没什么景色。”
“先拍室内的啦。外景算我欠你的。”张金想,最近自己怎么到处欠债,人情债金钱债风月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