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见到张礼然情绪总在大悲和大怒间震荡,才来帮她做了两回吃力不讨好的说客。在张金嘴下做了败将后,他思量着是不是真要遂了这位的意,把张礼然劝回林宣赜的身边,过一个正常女孩该有的正常生活。
挂断电话,张金继续望向紧闭的卧室门。这扇门只关过为数不多的几次,却总对应着一次争吵。然而这回她俩并没有争吵,或者说争吵只是被暂停在萌芽阶段,然后转移到其他人身上,形成了一次间接的争吵。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张礼然不跟她直接沟通,却找来个外人指手画脚,怎不教她心生龃龉?她稳了稳情绪,决定去找张礼然谈谈。张金从沙发上起身,朝着卧室走去,一步一步缩减着与她然然的距离。
与此同时,在那扇木门的背后,张礼然早已是心寒齿冷。谌云晓在跟张金通话时,她便把耳朵贴在了门上,所以张金之前所有的言语,她一字不落地都听到了。她甚至后悔听清楚了这些话。张金口中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让她悉心规划的未来瞬间成了笑话。
张礼然难受得紧,多想去找张金当面对质,理论出个究竟来。但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她又犯了难。以现在的情状看来,恐怕说不了两句就会变成争执——张金已明确表达厌烦态度的争执,她自己也很不喜欢的争执。来回挣扎了半天,张礼然仍无法踏出这一步,因此依旧是那副垂头丧气又愁眉苦脸的模样。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扇门相对,却又各怀心事。终于,张金走到了门口。她本是要直接去拧门把手的,略为思考后又撤回了自己的手,让它在空中翻了个面,食指曲起,照着门便叩了上去。关节的敲击穿透了木板,将这“笃笃笃”传进张礼然耳中。张礼然却被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往后退去,仰倒在床上,用两根小手指头堵着耳朵。
敲门声持续了好一阵才停下来,而后是拧动把手的声音,可惜张礼然早已落了锁,所以很快就是被卡住的闷沉以及弹簧松回去的脆响。脚步再次远去,然后再次靠近。短暂的停顿之后,锁孔中忽然传出一道被穿透的细碎声,而后伴着一记利落的“嗒”,阻隔在两人之间长达半小时的屏障终于失去了效用。
门呼啦地张成一个巨大的锐角,张金紧蹙的眉头出现在视野中。张礼然没想到对方居然拿钥匙开了门,因而整个人还是散散漫漫地躺在床上,只是大脑里离奇地变成了空白。直到张金走了两步,她才一个鲤鱼打挺地跳下来,笔笔直直地杵在张金面前,脸上混杂着戒备与愤怒。
不等她开口或是动作,张金忽然快步上前抱紧她,然后带着她一起摔倒在床上。内脏被结结实实压紧的那一瞬,所有的委屈都一齐涌上了心头。张礼然再也控制不了,索性放声大哭。她不明白在这段关系里为什么自己总在哭泣:偷偷地哭,狠狠地哭,各种各样的哭。这场劳心劳力的爱情,从它正式开始前的很久起,就一直浸泡在眼泪里。
待她将情绪发泄完,张金终于松开了胳膊,用指腹轻描着她颊上将干未干的泪痕。张礼然瞪着一双红红的兔子眼,看向温柔一如既往的张金,忽而憋屈得要命,照着对方又掐又咬,恨道:“你说什么不好,非要说炮|友?你摸着心口想想,你对得起这个词吗?我们滚过几天床单?”想到这人都不肯跟人承认自己是她女朋友,尽扯些有的没的来摆障眼法,张礼然更是来气:“让你教我怎么滚床单,你也不教,还枉称自己导师!”
张金在这番掐咬下吃痛,连忙抬手挡住一轮又一轮的狂犬攻击,又屈膝顶开这个不知何时习得九阴白骨爪的家伙。趁暂时打退对手的当儿,张金赶紧从床头柜上勾来那两只巨型公仔,让这一熊一兔给自己当盾牌。但是一人招呼不来两具傀儡,很快那只流氓兔就给夺过去了。没过多久,抱抱熊也不幸被俘虏,最后这场临时战役以总头目张金落网而告终。
“你再敢动我一下,我今晚不跟你睡了。”为了强调这事的严重性,张金冷不丁地关了灯,而后在骤然的黑暗里压着嗓子,拉出嘶哑又飘忽的声线来,“今天可是七月半喏,肯定有好多鬼都想教你滚床单的。”
张礼然是个怕鬼的,给她吓得毛骨悚然,立刻撒了手就往床头缩。黑暗中竟然真有个鬼贴近了她,而后在脖颈上用力咬了一口,一边吸血一边训道:“我哪儿敢跟你再滚床单?要不是你闹出那么大动静,我至于被刘奶奶押着去相亲嘛?你知道人怎么说我嘛,‘别总带人回去过夜了。还是像然然一样找个男朋友妥当点。’合着你是受不了我老带人回来才跑去找你妈和那谁的?”
张礼然一惊:“奶奶知道了?”
“知不知道也迟早要知道的。”张金叹口气,又翻了身,把脸贴在张礼然头发上,另起了个话题问,“然然,你们导师召见你们论文面谈是二十五还是二十六号?我请几天年假跟你一块儿回去,然后你到我家去过中秋怎么样?”
此时虽然还只是九月初,但所有上班族的心思早都飞到了月底,成日掰着指头盼着今年这个合起来能有十天的国庆加中秋假期。而张金的意思,便是让张礼然在这个假期跟她一起回到两人初初认识的地方去,并且一起回到她家里去。
作者有话要说:
然只是恰好买了当年连续11个涨停的某某陶瓷而已。
第88章 初见椿萱
一下火车,张礼然就被张金和前来接她的阿爸往家里拉。张金父母对张礼然并不陌生,尤其是张建东。平常在电话里张金让她跟阿爸问过好、搭过腔,加之去年此时张金病倒在宁都还是有赖张礼然妈妈照料的,所以张建东早把她当半个家里人了,说什么也要喊她到家里吃晚饭。
到了张金家,她阿妈早准备好了水果零食,款待着远方归来的女儿和头遭上门的客人。一见到吴巧娟,张礼然就晓得张金那姣好的容貌和妩媚的风情都是打哪儿来的了。与此顿悟呼应的是,她也依稀看到二三十年后张金的模样,不由又歆羡又欢喜。
为人父母,关心的总是子女辈的终身大事。这可不,刚一坐下,张礼然就被吴巧娟逮着问:“然然轧朋友未?”
张礼然闻言一窘。她倒是想理直气壮地说就是你家张金,但用脚趾头也能想到,这样讲无异于自寻死路。还是张金过来岔开了话题:“汝管介多做甚呢啊?”
“吾问问有甚呢?”吴巧娟埋怨地望回去,“汝当甚人皆似汝?人家多是一心奔事业,半生弗寻嫁。汝好哉,汝时时阵阵寻嫁,又弗往好里寻,寻着只蛳螺亦当宝。吾反倒宁愿汝弗要寻嫁!①”
以张礼然半吊子的六川话水平,虽然是越听越不懂了,但为了解救正被批斗的张金,她也只得赶紧出声:“有呢。”
“甚呢样之人?”吴巧娟兴致勃勃地追问,暂时放过了自家女儿。
“大学时的学长。”搬出挡箭牌后,张礼然自觉不妥,因此担忧地望了望张金,不巧又撞上张建东的目光,吓得赶紧抽回视线,“现在还在读博。”
“博士难寻铜钿。吾听人讲,介造原子弹弗比得卖茶叶蛋。伊甚呢专业?”
“天文望远镜之类的。”这和造原子弹的也差不远了。①①
果然,吴巧娟大呼小叫起来:“啊唷然然,阿姨同你告诫噢,此类专业学起弗有甚呢奔头,往后过生活更是极艰难。汝若有他选,尽早抽抽身,弗要自家寻苦日脚受。②”
张礼然愣愣地看着吴巧娟,眼睛一眨一眨。她当然晓得那专业冷门得要命,但从没跟就业的问题联系在一起过。林宣赜自己大概也没想过。在绝大部分人眼中,这个神童就该念书念书再念书,硕士博士博士后,然后就留在科研院所里,几十年后成为白发苍苍的老科学家、光学精密仪器领域的权威、国家某某某数字计划的元勋……像他爷爷一样,不也挺好的吗?
吴巧娟却不这么认为,她还在孜孜不倦地发掘着令自己接受这种女婿的可能性:“伊家中做甚呢营生?”听语气,若和林宣赜轧朋友的是张金,她一准要同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指不定还会动用一哭二闹三上吊呢。
“阿妈!”张金不快地叫起来。开先问人家有无对象,就已经属于侵犯隐私了,这会儿还要把别家户口本查个遍,实在太不礼貌也太没素质了。而且,她也心里有数,阿妈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趁着问张礼然的同时给自己敲边鼓呢。
张礼然想了想,对吴巧娟忧心的找工作问题做了解答:“他父母都在军校,实在不行去他妈手下当助研也行,顺便还能再读个专业的博士。他们一家都搞科研,所以还好啦。呃,他爷爷是—— ”张礼然说了个名字,只希望把这话题不敷衍地带过去,也不指望对方知道那是谁。张金阿妈说得也对,造原子弹的比不上卖茶叶蛋的,群众认得多是的商界名流、娱乐明星,区区一个科学院院士未必有谁知晓。
“哦!”张金阿爸应了声。不光如此,他还对林宣赜的爸爸有所耳闻。前阵子新闻里做过今年工程院院士候选人的系列报道,其中就有这个人。
吴巧娟奇怪地瞄了他一眼,随即继续向张礼然传授自己近五十年来的人生感悟。
“然然,阿姨同汝讲,寻嫁最紧是门当户对。”刚把总论点抛出来,吴巧娟又冲张金凶了一句,“汝听牢些。”张金无辜地点点头,表明自己一直都很认真。她阿妈恨铁不成钢地剜了她一眼,继续讲道:“喏,前时阵巷头林妈家囝仔,寻着只小女妮。女妮家阿爸开着只工厂,伊自家亦是只小白领。两只人弗愁食,弗愁衣,开开心心做夫妻。然然,汝寻人家就要寻此等。汝弗讲阿姨高低眼,介势利。汝等小青年讲求甚呢情情爱爱,阿姨介多年望过来,皆是虚头幌子,只好当衫衣,弗好当饭食……”
张礼然假装专注地在听,时不时地配合着点点头。这会儿,连她都明白过来了,吴巧娟那番长篇大论若不是讲给张金听,那还能有谁?
“汝晓得甚呢。”张建东对着自家妻子细细道来,“弗管科学院工程院,此等院士相当于副部级,同吾等副市长、六大校长皆是平平坐。即管今年弗评上,该林敬端还是只大校,过得三两年,讲弗定就升将军了哉。汝当人家无位子无铜钿啊?尽操瞎心。”
如此科普一番,张金阿妈终于消停了,转而过问起两个孩子在宁都的日常生活来。这些问题照实回答就可以了,但张礼然生怕在只言片语里露了马脚,因此答得那叫一个艰难。在节节盘问之下,张礼然很快就招架不住了,背上早已冷汗涔涔。
门铃声及时打断了吴巧娟的审讯。
“汝雀友。”张建东笑呵呵地冲她说道。张金却很意外,问:“阿妈,汝甚呢时辰搓麻雀了哉?”吴巧娟一边起身去开门一边讲:“汝阿爸成日蹲客堂间里厢刻模子、做凳子、抄方子,吾一人有甚呢事体做?寻几只雀友讲讲闲话,也比得对伊只瘪嘴阿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