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从绣囊里拿出一颗松子糖,放到阿契嘴里。
甜美香味立刻散开。阿契绽开笑容,开心地像个小孩子。
「就知道你爱吃糖果。」那贵妇人做坏事般地低声说话,跟阿契订秘密协议,「一天只有一颗啊,多了,我大哥就闻出来了,他治病人凶的紧,说不许吃的东西你要吃啦,非痛骂你一顿不可,你要对他保密啊,不然会连累我挨骂。」
阿契连连点头。
待菊那丫头哼了一声,说道:「夫人,您怎麼这样教坏公子啊,回头李大夫发觉了,咱门可是一屋子的人一起遭殃啊!」
夫人拼命摆手,「你不懂就别瞎说,这孩子可怜见的,药每天灌那麼多,连吃颗糖也不许。这没有天理啊!我心疼侄儿给他点蜜糖怎麼不行!」
门外忽传来一男子笑声,「弟妹,你歪理还挺多啊。」一名高头大马的男子朗声走入,他穿著朴素,可身姿英伟,相貌堂堂,一走进来后便朝阿契直笑,问道:「你也学会不听话啦?」
阿契大窘,问候道:「宋大侠。」
「你叫我什麼?」
「宋伯伯。」
「嗯,乖孩子,你这样淘气不行!难怪一个月都没长几两肉。若饮食不合意,还是下人怠慢你,你都跟伯伯说,伯伯替你做主。」
「姨妈也替你做主。」
阿契头看地面,憋了好久,才不好意思地道:「饭和菜,那个,可不可以……少一点?」
宋呈皱眉。
连宠阿契宠的没边的姨母也皱眉。
「大伯,大哥说的没错,孩子就是不能宠,你看看,多不懂事啊这是。」
阿契被骂得哭笑不得。
「宸儿,伯伯知道你吃得少,可每餐总得两碗饭才成。」
阿契点头称是,可心里真是挣扎,以前在王府里一天也就一顿饭。现在真是吃不下。
「你再吃这麼少,姨妈每天让舅父过来监督你,知道吗?」
阿契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好像一头猪,无奈地又点头。
两个人看他听话乖巧,都十分高兴,又笑咪咪地让人端上人蔘鸡汤来,看阿契吃了一整只腿,直陪了他一整个时辰才离开。
阿契摸著肚子躺到床上,实在是饱到想吐,他躺在柔软枕头上,伸手抓来一只木头做的小狗玩具,放在手里把玩。
身上的鞭伤早已痊愈。他看著这小小院落里的一方天地,门外的小花园,这间卧房,一旁是一间小阁供作读书用,听竹小丫头拿著红豆松糕吃得不亦乐乎,而姨妈宋伯伯前脚才离开。
等下傍晚时舅父看完诊必定也会来看自己的,偷吃糖的事情不知道瞒不瞒得住,极有可能会被痛斥,阿契突然间觉得非常不真实,怎麼以前梦想有的一切一下子全都有了呢!有爱他的家人、自己的家。
他不再是没人要的孩子。
可是拥有了这些,这麼美好的一切,阿契总觉得心里哪个角落还是空荡荡的,有一种无法填补的忧伤心酸,让他在午夜梦回时,会从恶梦惊醒。偶尔,他还是会想起端王爷的脸,忆起他那种对自己厌弃的神色,心里仍然是发苦的。
舅父说:端王爷的确是自己的亲爹。如果他胆敢怀疑这点,便是在怀疑娘亲的为人以及贞洁,端王一定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可是,为什麼这麼厌恶我呢?
阿契想不通,他也不愿意去深究原因,作为一个儿子,他自认对端王已经问心无愧。赐给了他一身骨血,而自己将性命回报给他,那样惨澹绝望痛苦的岁月他已不想再回首。
咬破「生何欢」剧毒时,痛彻心扉的冰凉阿契不愿意再尝一回,他今生再也不愿意踏进王府一步。
也不愿意再见到端王,就算那人真是他亲爹,那又如何呢?阿契知道这事实之后,心反而变得更冷了。
他现在只想以舅父给他的新身分--李宸,在这江南小镇好好活下去,重新开始自己崭新的人生,作一个不必忍气吞声,任人欺凌践踏的普通人。
昨日旧事,变将他付诸风中,随风消逝吧。
第29章 转世重生3
春水碧於天的江南春季,绵绵细雨不断的打落在窗外,涌入丝丝寒气,毕竟是春寒料峭的时节,空气中弥漫著雨中的清新,以及冷雨特有的寂寥。
阿契坐在二楼包厢雅座里,厢房里便是他一个客人,身上披著墨兰硬加给他的苏绣紫色披风,额头上微微渗汗,他无奈地把披风拉开些,拿手去接窗外飘进来的细小雨丝。「墨兰,你别张罗了,我可吃不了那许多。」
「呵呵,这觅湖专出产时鲜河鱼,夫人特别吩咐岸边的悦来酒楼给整治送上,若您不吃,奴婢可如何交代?」
那桌上摆设整整一大桌筵席,荤菜热汤蒸鱼,时鲜果盘点心,阿契真是头痛无比,这连日价大於大肉灌下来,山珍海味也成残羹冷炙般令人倒胃口。
这悦来酒楼是此地最出名的店家,本来雅座是一位难求的,偏生这店又是宋家产业,东家的表少爷来了,那掌柜的自然是竭力巴结。当下就把位置给空出来了,阿契大失所望,他其实挺想在楼下闹哄哄的大厅堂里,跟著其他客人一道吃的,从小到大都没机会在这地方吃饭呵。
「舅父的医馆便是在这附近,不知吃饱了不曾?墨兰,我们把这桌菜打包了带去吧!」
墨兰尖尖的瓜子脸蛋一扬,不解的说:「李大夫要吃,那咱们再让酒楼厨房另外整治一席菜就是了,何必要从公子的饭上匀,我们这等人家哪里会这般行事?公子不必替我们家里省钱,老爷说了,您在府里的地位就跟池少爷是一般无二的,吃穿用度怎麼可以寒酸。再说了,李大夫是鼎鼎有名的再世华陀,他看一次诊,费用就得几十两银子,公子再怎麼挥霍也是使得的。」
阿契被她一通排喧,脸色也没改变,倒是著意多看了这丫头几眼,他不再提起要打包菜肴的事,把盘子里的龙井虾仁吃了几口,又舀了一碗云腿汤喝,就放下筷子。
原来不管到了哪里,天底下势利的下人都是一般无二,真是可惜了墨兰这个好名字。
这会儿,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子打开雅室的大门,兴冲冲地跑入来。
脸上灿烂微笑,手里拿著一整串红通通的糖山楂,跑到他跟前献宝道:「公子,你瞧瞧这是什麼?」
那一串糖葫芦,阿契笑著接过来,顺道摸摸小孩儿等待夸奖似的小脸,问:「你怎麼知道我想吃?」
「刚在大街上我瞧公子的眼睛一直瞅著不放啊。」
阿契有点害羞,他这麼大个人儿还爱吃糖,可他小时候是真没吃过啊,有时候眼巴巴朝下人孩子手上的糖块多看几眼,便被一整群孩童耻笑欺凌。
他拿过那串糖葫芦,正想往嘴里送,却想起舅父告诫他不许沾糖的脸色来,可是十几年来梦寐以求糖果就在眼前,阿契实在忍不住,终於放进嘴里大口咬下,一整个酸酸甜甜的滋味弥漫口中,因为从来没吃过,觉得分外美味。
他一口一个,一下子吃光了一整串。
吃完后抬头看见眼前孩子欢喜高兴又有点失落的表情,才发现自己竟然没给孩子留下一颗半点,阿契红著脸把小孩抱上席面,补偿说:「小鱼刚刚替我买糖累坏了吧!快点来吃饭!」
墨兰在一旁开口:「这不合规矩。」
阿契对这类人看的多了,知道他们多是欺善怕恶的,根本不屑理她,迳自把筷子塞到小鱼手里道:「快吃,一桌菜都是你的。」
小鱼犹豫,他是公子贴身的小童,照理说不能同桌吃饭。
「吃吧!难道小鱼不听话?」
小孩听完后就笑出声来,弄得阿契一阵尴尬。因他近日每每有拖延喝药的情形,便被姨母装出凶恶的脸色教训道:「难道宸儿不听话?」谁知耳濡目染之下,竟然现学现卖用在这儿。
小鱼开开心心地拿筷子满桌子夹菜,尤其对其中一道黄豆猪脚大为喜爱,吃得满嘴流油,啧啧有声。在咀嚼闲暇里,小孩非常贴心地抬头问阿契:「墨兰姐姐怎麼不一起吃?」
墨兰在一旁久久枯站著,脸色甚不自然。
阿契道:「她吃饱了。」
小孩儿不疑有他,继续欢乐扒饭。
此处是宋家所开,自然不必付账。~~網~文~檔~下~載~與~在~線~閱~讀~
饭毕,一行三人下楼出门,墨兰对阿契的态度,已经比之前恭敬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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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桢的医馆开在德窑城里偏远的一条街道上,和别人不同的,其它店家是怕人潮稀少,他这濂溪堂却是怕病人太多,应付不过来。
三人一行走在大街上,阿契见每一样东西都新奇,都有趣,可是墨兰跟在一旁,他不欲教她小瞧了去,装出淡漠然的神情来,反倒是小鱼孩子天性,东摸西瞧的,阿契看他纯真的眼神,有时会想起在年幼时期的自己,他从几岁开始就不再有这种单纯的快乐,很久了吧!久到他都不愿意再去深想,他只是麻木地活着,想竭力避开生活中种种伤害,希望他可以躲在最阴暗的角落里,躲在他自己的小木屋中,可以永远不要出去。
人人嫌弃那小木屋子肮脏寒酸,不愿意靠近,木屋里从来没有访客。可就是因为如此,那小屋在阿契的心中,反成为全天下最温暖的地方,至少在那儿,不会有嘲笑、欺压、漠视与连番不绝的毒打。
「公子?」小鱼拉拉他的手,「你在想什么?」
「嗯?」阿契回过神来,发现小鱼一脸惶恐地望着自己,他反手把小孩子抱在怀中,就好像抱着幼年时候的自己,小小软软的身子贴住他,有一种触动人心的温暖。「小鱼累不累?我抱着你走。」
小鱼很慌乱,「不行。」
「那有什么?」他理所当然道:「你年纪幼小,照顾你是应该的。」
墨兰摆出大家奴仆的态度,哼了一声后道:「公子,这样会扰乱上下尊卑的份纪。」
阿契横她一眼,目光冷淡,「你倒讲究,那我做事你横加干预,难道就是奴仆本分?」他王府里见的多了,哪个奴仆在端王面前,敢多一句废话?
他抱着小鱼大步前行,一路上,根本不言语。
过了两刻钟时分,远处濂溪堂的招牌隐隐在望,可门前一反长长排队人龙的景象,反而人烟稀少。阿契内功精湛,耳目甚明。他清楚看见一辆华贵马车停在门前,旁边戍守的卫士穿着十分眼熟,阿契心头狂跳,连忙隐身在一旁的小巷之中。
小鱼奇怪地看他。
第30章 轉世重生4
阿契不能控制自己发白的脸色,因为那停在濂溪堂前的车马服饰,大大烫金绣上的图腾,竟是属于端王府所有。
墨兰看他神色不对,苍白俊朗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忍注视的脆弱,她多看了好几眼,问:「公子?」
「没事。」阿契立刻平静下来,「看来舅父有贵客,我们进去反倒有所不便,现在回府时刻也过早。不如…」他看着小鱼笑道:「小鱼啊,你不是说自己以前常在这一带儿玩,有一小河谷便在左近,带我去开开眼界如何?」
小鱼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