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匈奴》作者:高建群_第4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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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呻[yín]声听得她一阵阵心疼,这时盐开水已经烧好,杨蛾子于是不再考虑,舀了一盆,匆匆地端进偏窑去了。
  凡事开了个头,抹下了脸,接下来就容易了。从此以后,隔三过五,不等杨老太太督促,杨蛾子总是准时给伤兵换药。伤兵的伤势一天天好起来,饭食大增,面皮也渐渐变得红润。杨老太太见了,心中自然十分高兴。
  我们的杨蛾子,自那一次开始,也就放下了自己的矜持,又变了一个天真可爱的姑娘家。每一次换药,对她来说,都不啻是一个节日,换过一次药后,她就兴奋地等着下一次。她以一个女儿家的全部的热情和爱心,为这个伤兵大哥换药和洗伤口。而在平时的时候,她总找各种话题,令伤兵大哥开心,怕他有丝毫的寂寞,怕他产生离开这里的念头。随着伤兵的伤势渐渐好转,她开始搀着伤兵,在窑院和村头转悠。
  伤兵也喜欢上了这位姑娘。我们知道,在换药的时候,在吴儿堡村头散步的时候,在彼此长期的踢搅中,伤兵不可能不发现这姑娘惊人的美丽,而美丽和善良结合起来,不能不打动一个钢铁般坚硬的男人的心。伤兵应杨蛾子的要求,给她讲他所经历过的那些激烈的战斗故事,他还将自己的枪卸成零件,顺着炕沿,摆成一溜,然后闭着眼睛,用五十秒的时间(杨蛾子盯着表),将枪全部装好。杨蛾子是个聪明的姑娘,她看过几遍后,也学会自己安装了,开始是睁着眼睛,一边听伤兵讲解,一边往一块对落,后来,她也可以闭着眼睛,一口气“砰砰啪啪”地,将这支短枪安装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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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匈奴》 第十四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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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蛾子将伤兵的皮腰带,襟在腰里,将那支擦得锃光发亮的手枪,别在上边,裤脚上,再扎上伤兵的裹缠。她往地上一站,打个立正,问伤兵,看她威风不威风。伤兵笑着说:她很威风,只是,头上的扎着一根红头绳的大辫子,和这身装束不协调,如果———, “如果怎么样?”杨蛾子追着问。伤兵说:“如果剪成个短帽盖,那就是个地地道道的红军婆了!”
  伤兵只是随便地说说,谁知,杨蛾子听了这话,不吱声,抬脚离了偏窑,回到自家的正窑里。她从针线笸箩里拿出一把剪刀,对着那只只剩下半块的玻璃镜子,只听“嚓嚓嚓”的一阵响声,大辫子就剪了下来。等到她再一次站在伤兵面前时,伤兵惊呆了,他瞅着眼前这个姑娘说:“你真漂亮,杨蛾子!”伤兵情不自禁地抓住了杨蛾子的手,但是他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赶快把手松开了。
  “猴女子,你疯了!”窑外传来了杨老太太的骂声。原来,她发现了丢在炕沿上的大辫子,现在提着辫子,出来寻杨蛾子。
  听到骂声,杨蛾子搬住伤员的肩膀,在他脸上,匆匆地亲了一口,然后转过身,一阵风似的跑了。
  时令接近初夏了。天气慢慢地热起来。吴儿堡川道里的那条小河,开始发出淙淙的流水声。青蛙也在夜晚,不歇气地叫起来。青草开始露出地面,山冈披上了一层浅浅的新绿,在那新绿中间,往往会有一团鲜艳的红色,那是山桃花。牧羊人赶着羊群,在这嫩绿之间游弋,轻风吹来,送来羊只那撩拨人心的骚味。
  这是一个美丽的晚上,喝过汤以后,蛾子陪着伤兵,在畔上的碾盘上坐着。最初是农人们吆着牲口,扛着犁杖,从那高高的山峁上,忽悠忽悠地过去了,接着是憨憨,赶着一群喧喧闹闹的羊只,从大路上进了村子,最后,一切便都静寂下来,只有那西天的晚霞,在垴畔上边的浮山上燃烧着,将它的玫瑰色的光芒,填满了这吴儿堡附近的沟沟洼洼,给这单调的景色,带来一种虚幻的梦境。星星也一颗接一颗地出来了,为数不多的星星,在那深不可测的遥远天际闪烁着,偶尔有一颗流星,斜斜地滑下来。
  伤兵为蛾子讲了许多的战斗故事。作为对等原则,蛾子也为伤兵,唱了许多的陕北民歌。他们之间的关系,现在已经十分亲密,亲密到可以唱那些酸曲的程度了。原来,在唱酸曲方面,杨蛾子也是一把好手。其实,在每一个外表一本正经的姑娘的内心深处,谁没有产生过非分之想,谁没有萌动过那种有些轻浮的念头呢?只是当她们在没有遇到可心的人以前,严格地把握自己,而将那些伴随着她们成熟过程的,给她们以耳濡目染的酸曲,毫不动容地装进心里,以便有一日对着心上人吟唱。
  “那是一首叫《大女子要汉》的酸曲,我从十三上就会唱了,”杨蛾子盯着变幻无穷的夜空,深情地说道,“只是,我会唱是会唱,可从来没有给一个男人唱过!我只是晚上睡觉的时候,一个人躲在被窝,一边流眼泪,一边低声唱,或者,在山上受苦的时候,瞅瞅四下里没人,扯开嗓子吼上一阵。伤兵大哥,这歌酸着哩,你听了不要笑话我!”
  蛾子说着,朝窑里瞅了一眼,看杨老太太不知在窑里忙活什么,并没有注意到她和伤兵,于是胆子大了,清清嗓子,唱了起来:
  十七八女娃门前站,
  公(又鸟)倒把个母(又鸟)断,
  女娃泪不干。
  哎哟,
  女娃泪不干!
  娘问女娃为啥哭,
  没吃没喝有你大,
  针线不会有妈妈。
  哎哟,
  针线不会有妈妈!
  每一段歌词完了后,都有一句撒娇似的“哎哟”作为副词。如果配上简谱,这“哎哟”是这样唱的:。伤兵听得有些呆了,从那柔美的声音中,听出了一种女性的温柔和渴求。他对陕北话应该说有一点顺耳了,只是,这个“公(又鸟)倒把母(又鸟)断”的“断”字,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于是便打断了杨蛾子的歌唱,请教这个字。“这还不明白吗?”杨蛾子羞红着脸说,“断,就是‘撵’,就是‘赶’,就是想要……‘踏蛋儿’!”杨蛾子咽下了最后一个字眼,她不说了。不过伤兵已经领会了她的意思,他说:“噢,女娃家站在自家窑门口,看见公(又鸟)在撵着母(又鸟),于是动了心思。”
  “你还让我唱耶不唱!平白无故地打断人家的话,我不唱了!”杨蛾子说。
  伤兵见了,赶紧央告他,说自己再也不插杠子了。
  “这就好!”杨蛾子说。说罢,续上前面的,又唱起来———
  叫一声妈妈你听话,
  奴家长得个这么大,
  不给奴家寻婆家。
  哎哟,
  不给奴家寻婆家!
  叫一声女娃我告诉你,
  一来为你真小哩,
  二来妈妈舍不得你。
  哎哟,
  二来妈妈舍不得你!
  叫一声妈妈我告诉你,
  我嫂嫂和我同年岁,
  人家妈妈咋舍得?
  哎哟,
  人家妈妈咋舍得!
  叫一声女孩你听话,
  你大大回来寻个女婿,
  秋后再出嫁你。
  哎哟,
  秋后再出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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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匈奴》 第十四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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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一声妈妈我告诉你,
  你和我大大同床睡,
  我咋能等到秋后去?
  哎哟,
  我咋能等到秋后去!
  叫一声女娃没黄水,
  院邻家听见欺杀你,
  不怕人家笑话你?
  哎哟,
  不怕人家笑话你!
  叫一声妈妈你听话,
  女娃我今年刚十八,
  一心就想抱个娃娃。
  哎哟,
  一心就想抱个娃娃!
  歪说好说你没血鬼,
  你大大回来要打你,
  妈妈我不拉你。
  哎哟,
  妈妈我不拉你!
  三打两打尽他打,
  人要眉眼做什么?
  我的就儿妈妈。
  哎哟,
  我的就儿妈妈!
  撩起个棍子拉下打,
  叫你死在这个家,
  不叫你寻婆家。
  哎哟,
  不叫你寻婆家!
  唱到这里,杨蛾子的歌声停了下来。这次,不是人家伤兵插一杠子,又有什么问题要提,而是蛾子主动停了下来。伤兵正听得出神,见歌声突然停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以为是完了。“没有!”蛾子笑着说,“还长着哩,歌词太脏了,什么‘坏了身子’呀,难听死了,你不怕羞,我还怕羞哩!不过———”蛾子接下来说:“有新歌词,刚流行起来的,革命内容,我把这个给你唱唱,好吗?”
  “好,小妹妹!”伤兵答道。这次,他没有退缩,而是勇敢地捉住了蛾子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跟前,让蛾子坐在自己那只没有受伤的腿上。夜色温柔,现在,那两个遥远的风流罪人所曾经体验过的感觉,不可遏制地来到了这两个身份迥异的年轻人身上。
  杨蛾子继续唱道———
  一蹦蹦在区政府,
  进了个门来当地上站,
  区长把我看。
  哎哟,
  区长把我看!
  区长开言同志你听,
  有什么问题你谈精明,
  冤枉不办人。
  哎哟,
  冤枉不办人!
  我大我妈老脑筋,
  政府的号召他不听,
  压迫得活不成。
  哎哟,
  压迫得活不成!
  我大我妈要财礼,
  给奴家寻了个疤女婿,
  奴家我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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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匈奴》 第十四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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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哟,
  奴家我不愿意!
  耳又聋来眼又花,
  满嘴长一口大酥牙,
  脊背上背个大疙瘩。
  哎哟,
  脊背上背个大疙瘩!
  隔壁有个王大妈,
  她的儿子十七八,
  心里就有个他。
  哎哟,
  心里就有个他!
  区里介绍县里批,
  我们两个都愿意,
  心里真满意。
  哎哟,
  心里真满意!
  结罢婚儿拉回走,
  我大大门口把我们看,
  寻得一个穷光蛋。
  哎哟,
  寻得一个穷光蛋!
  进你个门来拉上看,
  脚底下只有一点炭,
  灶火也搭不严。
  哎哟,
  灶火也搭不严!
  两双筷子两只碗,
  后面无锅盖石板,
  怀前把小锅安。
  哎哟,
  怀前把小锅安!
  叫一声丈夫把话听,
  明天亲戚都来看,
  这事情咋价办?
  哎哟,
  这事情咋价办?
  叫一声丈夫把话听,
  大街镇上买花生,
  牢牢记在心。
  哎哟,
  牢牢记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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